天合县下河村!
周立本对女人说道,“马上我要去乡里一趟。”
“你去乡里做什么?”女人听到这里,奇怪问道。
周立本告诉女人,“我想去找乡里,谈谈修路的事情。”
女人看着周立本,“为了修路,家里欠了不少钱,你还不放弃?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她心里清楚,这条从村里通外面的路,是周立本的念想,也是压在自家头上的一座山。
别家出工出力还说得过去,可周立本偏是个认死理的,买料的钱,请工的钱,一笔一笔垫进去,账本上的数字越摞越高。她不是不盼着路通,只是一想到往后要填的那些窟窿,心里就发紧。
周立本没有急着答话,他抬眼朝门外望了望,外面的土路坑坑洼洼,一直歪到山脚下,天一下雨,泥浆没到脚踝,粮车推不出去,孩子上学要绕远,老人看病要抬着走。
这些话他没跟女人细说过,可她其实都懂。他收回目光,落到她身上,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不轻,可总得有人先开口,这次去乡里,实际上也是要乡里出钱。”
女人看看周立本,问了一句,“是刚才那些人对你说的?”男人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去乡里,现在改变主意,肯定是那些人的主意。
周立本点点头,“我之前没有想到找乡里,他们说的对,我一个人扛不了修路这件事,那就找乡里求助,乡里要是解决不了,再往上报。”
女人这次没有反对,“那你去吧!”她知道就算反对,周立本还是会去找乡里,这样也好,总比自己家出钱,继续欠债要强一些。
......
下河乡!
周立本来到了乡政府,他之前很少来这里,现在听了那几个陌生人的话,踏进了这里的大门。乡政府不断有人进出,进的人低着头,出的人也是,脚步都快,谁也不看谁。
周立本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跟着一个人进去,又跟着另一个人往里走了几步,就没人再跟着了。他站在大院里,也没有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情,更没有人关注他。
他走进乡政府大楼,见到一个办公室,就走了进去,他准备打听一下乡长办公室。他来这里的目的是找乡长,不是找下面的工作人员。
办公室里有三张桌子,两张有人坐。靠窗那个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还按着桌上的本子。门口这张桌前坐着个年轻女的,低头在整理一沓表格,也没有注意到他进来。
周立本进去以后,在离门半步的地方站住了。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出去。屋里的两个人没有立刻抬头,直到周立本又走近了几步,女人才发现了他,抬起头,皱着眉头问道:“你找谁?”
女人看出周立本的身份,不是乡政府工作人员,看衣服打扮,应该就是农村人。周立本对女人说道:“我找乡长,就是不知道他的办公室,我想打听一下。”
“找乡长?”女人声音不高,“你哪个村的?”
周立本告诉女人,“我是下河沟的。”
女人继续问道:“你找乡长,什么事?”
“我想找乡长谈谈修路的事情。”周立本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说完又补充一句,“我们村那条路,一下雨就没法走,孩子上学得绕二里地。这事我想着,总得有人当面跟乡长说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乡长在县里开会,说不准哪天回,你先回去吧。”
“开会。”周立本重复了一遍,“那……大概几天?”他想要确定时间,然后才好过来,他也不可能天天跑到乡里,这太耽误时间,他也不是没有事情。
“说不准。”女人把笔重新拿起来,笔尖落到纸上,淡淡说道,“会开完了还有别的事,乡里的事多。”她其实是想要替乡长把人挡住,反正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大事。
“那我明天再来问问?”周立本看出了女人的敷衍,但还是忍住气问道。他只是普通的村民,来到这里,还是想要求乡里修路,不可能强势。
女人这次没抬头,淡淡说道:“来也是白跑。你要真有话,写下来放这儿,我给你捎上去。”她不大看的起,对于周立本要修路,心想怎么可能,全乡那么多村,就没有别人过来要求,就你事情多。
哪个村的路不是一脚泥一脚水?哪个村的人没在心里骂过?可也没有谁往这儿跑。上个月李家坳的老李来过一回,抱个塑料文件袋,站在门口说了半晌,她也是这么回的,写下来,放这儿。
后来那份纸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了半个月,边角都翘起来了,也没人翻。
她抬眼扫了周立本一下,很快又落回手上,这人倒是比其他人能说。可越能说,她越不太信。话多的人,事往往办不成。她见得多了,来了先讲道理,再讲难处,最后讲一句乡亲们盼了多少年。
听着都挺像那么回事,可她在这里工作十几年,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也见过太多人从此再没来过第二趟。
她心里给周立本定了性,无非是想在村里落个名声,或者工程一动,手里能过点钱。真要修路,谁不会说?全乡的账本她不是没见过,钱从哪儿来?上面一句研究研究,就够把人拖到明年。
“写清楚点。”女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硬。
周立本没吭声,只能接过笔,开始写起来,他想要把修路的事情写清楚。这条路他想了几年,从山上那条羊肠小道一直想到村口,想到下雨天牛车陷在泥里,人得下去扛车轮,想到去年秋里老赵家的媳妇难产,抬到半路担架陷进烂泥,等抬到公社卫生院,人已经没气了。
这些事在他心里堆着,一层一层,现在要用笔一句一句摆出来,反倒不知从哪一句开头。这一写,一张纸都不够了,又向女人要了两张纸。
女人这时候倒是没有为难他,痛快的给了他,心想反正写的这些,乡长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