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带着破空的锐鸣,稳稳擦着李仁的衣袂飞过,深深钉入旁边的粗壮树干。
箭尾还在剧烈地颤动,而树干上那只原本挂着的棉花娃娃,已被这一箭彻底贯穿,死死钉在了斑驳的树皮上。
李仁并未有丝毫躲闪的狼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退开几步,站在原地远远地望着曹嫣。
曹嫣并没有像寻常妃嫔那样诚惶诚恐地跪地行礼。
她手中依旧握着那张弓,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桀骜,直直地看向当朝天子。
他冷落了她太久,让她心中生了怨气。
这副倔强又带着几分野性的模样落入李仁眼中,让他瞬间坠入了时间的旋涡。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箭术高超、在马背上肆意飞扬的女人。
“翎贵人……”他喉结微动,低声唤了一句。
“皇上记错了。”曹嫣垂下眼眸,声音清冷,“太后已贬妾身为曹答应,妾身不敢僭越。”
“朕说你是翎贵人,你还不谢恩?”李仁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曹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丢下手中的弓,转身跑入了幽深的殿内,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一旁的秋官儿见状,正欲上前斥责她不知礼数,却被李仁抬手制止。
男人的眼底仿佛燃烧着一团黑色的火焰,深不见底。
他迈开长腿,紧跟着曹嫣的背影踏入了正殿。秋官儿识趣地退下,将殿门紧紧合上,守在了门外。
不过一个下午,李仁的圣旨便传遍了六宫,翎贵人复位。
紧接着,他直接带着翎贵人出宫,两人策马扬鞭,在城外的温泉别苑共度了一夜,直到第二日才并肩回宫。
李仁的恩宠从来都没有预兆,他喜怒难测,恩威并重。
他比先帝更加难以取悦,却也远比先帝更加勤政。
……
转眼,又是一年深秋。
秋汛如期而至,桂忠奉旨南下,监察水患之地的官员。
他一路骑马疾驰,来到了一处偏远的小镇。这里远离朝堂的喧嚣,宛如世外桃源般安逸。
镇子上的建筑皆是粉墙黛瓦,细细的雨丝如织般飘落,将这小镇染成了一卷朦胧的泼墨山水。
桂忠走到一处茶肆前,恰好听到老板娘在里面招呼着:“添柴吧!我这水都落了滚儿,一会儿有客人要喝热茶,我瞧你怎么办。”
只这一句话,桂忠的心跳便骤然加快,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把声音,他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听过,在梦里百转千回。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门去,进到店内。只见一道苗条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窗明几净,茶香四溢。
听到脚步声,老板娘回过头来。她鬓边已染上了微霜,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两人都愣在了原地。
许久,老板娘的唇边才漾开深深的笑意,她扬高了声音,一如当年般爽朗:“来客了!上好龙井一壶!”
一个男人从后厨走出来,手中提着滚开的水壶,笑着应道:“这婆娘,越发急性子了,把自家夫君当大牲口使,我才劈了柴……”
“金大人。”桂忠开口,语气中掩不住巨大的惊喜,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姑姑,你们……过得好吗?”
凤药放下手中的茶盏,笑道:“你看我们好不好?”
她面色红润,声音响亮,步态稳稳当当。
特别是一双眼睛,虽然眼角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不见丝毫阴霾。
“我看两位,好得很。”桂忠轻声说,“皇上他……一直很念着姑姑。”
凤药闻言,脸上的笑意反而淡了下去,沉声道:“被一位帝王惦记,不如被彻底遗忘。”
“姑姑别担心,皇上只是担心您在外面过得不好。”
氤氲的茶雾中,三人围坐在一起。
外面的秋雨越发绵密,茶肆里没有别的客人,正是最适合念旧、闲聊的时候。
他们说起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故人。
图雅在贡山下开了镖局,凭着一身好武艺,成了当地最好的镖师之一;从溪的假腿用得和真腿一样灵活,已经能熟练骑马,丝毫不耽误他做西北的将军。他回到了西北领兵,依旧住在国公府,如今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云之依旧是商会唯一的带头人,李仁上位后,她的好日子才真正开始。她涉足的行业从首饰衣裳到茶业、瓷器、粮食,生意从大周做到了异域,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大周第一女富商。
“皇后与太后都还好?”凤药问。
桂忠顿了顿,他和莫兰的事,凤药从头到尾都知道。
“皇后权柄在手,只是恩爱全无。皇上他……”桂忠没有说下去。
宫中的斗争,从来都不会停止。
继丽贵人有孕后,翎贵人也传出了身孕,太医把脉,是个男胎。
可就在孕期四个月时,翎贵人突然在丽贵人的殿中晕倒。
皇上亲自下令搜宫,竟在丽贵人宫中搜出了厌胜之物——一个写着翎贵人八字的布娃娃。
皇帝勃然大怒,下令将丽贵人发落到六安居,令其在那里待产。
两个最得宠的贵人有孕,无法侍奉,宫中送入一批新的秀女。
皇上来者不拒,新入宫的女孩子中,有一位徐家女子格外出色。
那徐氏按辈分该称呼绮春一声“姑姑”,绮春十分器重她,直接将本属于丽贵人的长乐殿赐给了她。
她进宫便被皇上翻了牌子,直接封为贵人。连翎贵人也与她交好,一个月时间,两人已姐妹相称。
然而,就在长乐殿用膳时,徐氏竟向翎贵人下毒,硬生生打下了一个成型的男胎。
翎贵人侥幸保住了一命,却伤了根本,再也无法生育。
桂忠故意打住话头,问道:“姑姑猜猜,究竟是怎么回事?”
凤药托着腮,幽幽道:“有什么好猜的。这一切都是曹家人的安排,想用这位可怜的姑娘,一举拉下两个得宠的贵人。新入宫的秀女中,定然还有曹家送来的棋子。”
她拿起茶壶,为桂忠添了一杯茶,叹息道:“这些女孩子,犹如家族在后宫布下的棋子,哪里能左右自己的人生?曹家叫她害人,她不敢不害,哪怕要搭进自己的性命。”
“我索性猜得彻底些,”凤药抬眼,“曹家人是不是想让这姑娘,最好死在谁的宫里?”
“姑姑神机妙算。”桂忠端起茶杯,“一切都是翎贵人做的。包括丽贵人宫里那个厌胜娃娃,也是她自己放的。”
“皇上令我查清楚。丽贵人出事时,我便上报皇上,是曹氏在背后捣鬼。直到徐氏出事,皇上才顺水推舟,彻底发作了翎贵人。”
凤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宫中从来如此。”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李仁比先皇更加薄情。女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安慰无聊时光的宠物,是绵延子嗣的工具。
可他,却是个好皇帝。
先帝在位时,秋汛一来,整个大周漏得像个筛子,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闹水患的地区足足减了十之七八。
修河堤,开引流渠,那是费时费力不讨好的大工程,他自继位起便在一点点推进。哪怕困难重重,也从未停下。
吏治革新悄悄地、缓缓地,如春雨滋润田地般地进行着。国库的岁入节节攀升,贪污之风也被狠狠煞住。
他在意民生,在意粮价,在意土地,在意人口……
凤药望着窗外绵密的秋雨,心中释然。
她不能奢求更多了。这天下,终究是在慢慢变好。
她希望的太平盛世,于无声处拔节生长。
她在宫中的一生,已经结束,她的新开端,才刚刚开始。
雨下得急促,明天,该是个晴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