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液滑过喉咙,醇厚绵长。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在胃里散开,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不是酒给的。
是那种被人尊重、被人捧着的感觉给的。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那个优雅从容的女人,看着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我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气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算花这三千万美元,买份尊重——
似乎也不是特别亏。
在国内的时候,他从不缺尊重。甚至可以说,尊重多到他有些厌烦。可如今在异国他乡,他才真正明白,那种东西有多珍贵。
钱,他还有几百亿。
花不完的钱。
可尊重,没有了。
那些当地人看他的眼神,永远是“肥羊”的眼神。那些主动凑上来的女人,眼里只有他的钱包。那些所谓的“朋友”,只是为了从他身上捞好处。
只有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合作伙伴。
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顶级的猎人,往往都是通过猎物的方式展现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走时,桑月亲自送他到门口,还不忘叮嘱他回去好好考虑。那种真诚的关切,让张恩鹤心里暖洋洋的。
车子驶离餐厅,张恩鹤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已经开始盘算,那三千万美元什么时候打过去比较合适。
桑月看着张恩鹤乘坐的车子消失在车流中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她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鱼儿已经上钩。可以继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辛苦了,你继续跟踪。接下来我来安排。”
桑月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璀璨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满足。
也有某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悲悯。
可悲悯归悲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相逢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在青海待了几天后,徐浩和陈凯率先离去。临行前,几个人酒店门口,说好明年再聚。
可谁都知道,这话多半只是说说而已。
明年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大家都有了家庭,有了事业,有了各自要忙的一摊子事。不可能真的抽出时间来,放下一切,跑到这大西北来放空自己。
徐浩走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他抱了抱曹毅,又抱了抱李焕,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子。
陈凯倒是笑呵呵的,说下次一定带老婆孩子来,让他们也看看这大草原。可他那笑容里,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李焕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最后消失不见,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李焕没有急着走。他打算再待两天,一个人在这草原上走走。
分别的前一天晚上,曹毅拉着他,在招待所的阳台上喝酒。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
“虽然不知道你这个大忙人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曹毅端着酒杯,看着李焕,“但我从你脸上看到了一种东西。”
李焕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曹毅想了想,斟酌着措辞:“迷茫。”
他顿了顿:“一种没有方向感的迷茫。”
李焕闻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的坦然。
曹毅的判断,没错。
这些日子,他确实有些迷茫。
甚至可以说是空虚。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描述。事业到了顶峰,钱多到花不完,该争的都争过了,该赢的都赢过了——然后呢?
他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这些天在路上,他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看了很多风景。可那种迷茫感,始终挥之不去。
他甚至有些理解,为什么国内有些富豪会跑到国外去。
不是因为国外有多好。
是因为只有在那里,才能无限放纵自己的欲望,才能用那种放纵来填补内心的空虚。
那种放纵,是获取人生快感最快的方式。
可他不想要那种放纵带来的快感。
那然后呢?
曹毅看着他沉默,忽然开口:“有时候,思考意义本身就是一件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
李焕抬起头,看着他。
曹毅端着酒杯,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幽暗的草原:我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有些事情,慢慢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李焕问。
曹毅想了想:
“想通人这一辈子,不是非要有个‘意义’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焕:“你看我。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做了些什么?修了几条路,建了几个项目,护了一片草原。听起来挺了不起的,可放在整个国家、整个时代里,算什么呢?”
“可我不去想这些。”
“我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做。后天、大后天、明年、后年,都有事等着我去做。”
“这就够了。”
他举起酒杯,和李焕碰了一下:
“意义这东西,是干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李焕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同学,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想太多了。
“怎么突然一下子变成思想家了?”他笑着打趣道。
曹毅也笑了:“不是变成思想家了。”
他顿了顿:“是在这地方待久了,有些事情,自然就想通了。”
“我注定被遗忘。”
曹毅望着远处那片幽暗的草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或者说,有一天我被这地方的人遗忘了,本就是一件好事。”
李焕愣了一下。
曹毅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洒脱的笑意:“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