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月亲自开车来接他。
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没有任何张扬的装饰。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挽起,和那天晚宴上的妩媚判若两人。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往郊外开去。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厂房,又变成一片工业园区。最后,车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六层楼前停下。
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在巡逻。
张恩鹤跟着桑月走进去,穿过一道安检门,上了电梯,来到三楼。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密密麻麻的工位上坐满了人。可让他意外的是,并没有多少机械的轰鸣声,也没有工厂里常见的那种油污和嘈杂。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电话声,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是一张张盯着电脑屏幕的脸。
文职人员。
成百上千的文职人员。
他们有的在打电话,语气热情洋溢;有的在操作电脑,手指飞快;有的在整理文件,一摞一摞地堆在桌上。
“这里是我们投资的金融信贷中心。”桑月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张恩鹤介绍,“专门负责线上融资业务。”
她顿了顿,补充道: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网络平台,为那些需要资金的人提供贷款服务。”
张恩鹤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业务他太熟了。
什么金融信贷中心?什么线上融资业务?
不就是金融诈骗嘛!
以前他在国内玩的,不就是这一套?p2p,互联网金融,高息揽储,借新还旧——换个马甲,换个名头,内核还是那个内核。
他跟着桑月往里走,看着那些忙碌的“员工”,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不瞒你说,”桑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张恩鹤,目光里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这个地方的幕后玩家,是东南亚一些大家族。”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搭上了他们,就等于搭上了东南亚的庄家。这可比你天天在外面撒钱管用得多。”
张恩鹤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国内的时候,他为什么能横行无忌?靠的就是他父亲那张牌。只要打出那张牌,银行要给他贷款,企业要给他让利,监管要给他放行。
特权,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钱的东西。
“只是,”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保持着警惕,“看样子你们似乎并不缺钱?”
桑月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你果然是个聪明人”的赞许:
“这只是开始。”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工位,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最后落回张恩鹤脸上:
“我们还想扩大规模。争取把这个地方,打造成整个东南亚的金融中心。”
她顿了顿:
“既然如此,我们当然需要找到一些具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她看着张恩鹤,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欣赏:
“在我看来,张先生就是这样有实力的合作伙伴。”
张恩鹤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背景加钱——这是他在国内的玩法。只是那时候,他是背景,别人出钱。那些想要攀附他父亲的人,一个个排着队把钱送上来,换一个“合作”的机会。
如今,位置掉了个。
别人是背景,他是出钱的那个。
可模式,还是那套模式。
人都是有路径依赖的。
当习惯了特权带来的便利之后,再让他回到那种“有钱但没地位”的状态,简直是一种煎熬。这几个月在东南亚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那种被人当成肥羊的感觉。
他要找回那种感觉。
那种被人捧着、被人敬着、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当然,有意愿投资的人太多了。”桑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所以投资的份额有限。”
她顿了顿,看着张恩鹤: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们最多给你百分之五的股权。”
张恩鹤看着她。
看着那张精致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副笃定的神情。
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听到报价后本能地开始算计的笑。
“百分之五是多少?”他问。
“不多,”桑月轻描淡写地说,“三千万吧。”
她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
“我指的是美元。”
张恩鹤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两个多亿。
放在以前,这点钱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虽然手里还有几百亿,但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花出去就少一分。
不过......
这段时间在东南亚,光是被人打秋风、参加各种所谓的“上流聚会”,就已经花掉了一千多万美元。那些钱花得不明不白,连个水花都没看见。
如今花个三千万美元,就算这个项目不赚钱,只要能搭上那些“大家族”,能重新拥有那种被人尊重、被人捧着的感觉——似乎也不亏。
就当买个安全保障。
桑月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想想吧。”张恩鹤最后还是回答道,“毕竟不是小数目。”
桑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不悦:
“理解。这么大的投资规模,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参观完产业园,桑月带着张恩鹤去吃饭。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极为低调的餐厅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招揽客人的门童,只有一扇古朴的木门。
张恩鹤跟着桑月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典型的东南亚风格,却处处透着奢华和精致。服务员穿着传统服饰,见到桑月,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得像见了什么大人物。
最顶级的包厢,根本无需预定。
走进包厢的那一刻,张恩鹤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在国内的时候,他去任何地方都是这样的待遇。最好的包厢,最恭敬的服务,最热情的笑脸。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厌倦。
可如今,在异国他乡,重新体验到这种感觉,他忽然觉得无比渴望。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桑月和餐厅经理随口聊了几句。从对话中,张恩鹤听出来,这家餐厅的背景极深,平时只接待特定的客人,普通人就算有钱也进不来。
他看着桑月,看着她在这种场合里如鱼得水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个女人,真的有背景。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如果能搭上她这条线,如果能成为这个圈子的一员——
他就能找回那种感觉。
那种被人尊重、被人捧着、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张恩鹤端起酒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