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君扶着车沿,并未下车,居高临下望着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袁公子倒是好闲情,不去书院治学,不去朝堂议事,专门在此拦路,是想看看我这个毒妇,如今是何模样?”
她直言毒妇二字,坦荡至极。
袁慎羽扇一顿,眼底戏谑稍敛,笑意更深:
“安成君何出此言?肖家通敌叛国,屠尽忠良满门,罪该万死。”
“你为父兄复仇,天理人情皆站在你这边,何来毒妇一说?”
“世人向来愚昧,听风便是雨,善见却知,在这乱世之中,心不狠,命便贱。”
何昭君眸色微冷,不再与他虚与委蛇:“京中流言,传我欲重嫁楼垚,借婚约依附楼家,搅乱楼程婚约,满城沸沸扬扬,袁公子觉得好看吗?”
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袁慎不慌不忙,坦然受之,丝毫没有被戳穿算计的慌乱,反倒轻笑一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安成君这般聪慧通透,当真让袁某钦佩。”
他索性大大方方认下,没有半分遮掩:“是我传的。”
“为了程少商?”
何昭君眸光锐利如刀。
“不全是。”
袁慎收了羽扇,指尖轻叩扇骨,清脆一声,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抬眸,眉目疏冷,偏偏笑意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不过是试他一试。”
“楼垚生性软弱,从前便在你和程少商之间摇摆,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会如何选择。”
“是为了家族与你再续前缘,还是坚定不移,守护自己的未婚妻。”
“只是在下没想到,安成君会拒绝忠勇侯的临终遗言。”
计划很完美,唯独眼前的何昭君出乎了他的意料,让她有些看不透。
何昭君轻笑一声,“试他一试?”
她轻声重复这四个字,语调极平,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让人无端背脊发寒。
“袁善见呀袁善见,你自诩智计无双,算无遗漏,可千不该万不该,拿我做筏子。”
“你若是真对那程少商有意,大可光明正大的追求,而不是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这只会让人觉得你不耻。”
“你说,以程少商的聪慧,会猜不透是谁在背后耍手段吗?”
句句轻柔,字字戳心。
袁慎眉目间那点漫不经心的戏谑终于彻底敛去。
今日布下流言棋局,本就是想试探楼垚心性,离间程少商与楼垚的情分。
可若是程少商察觉他的手笔,今日过后怕是更难有好印象了。
“安成君所言极是,是在下棋路狭隘,不该借你入局,伤及你的名声。”
他坦荡认错,毫无推诿,这便是袁善见的行事风格。
算计从无愧疚,落败便坦然认下。
不遮不掩,落落大方。
可何昭君要的,从来不是他一句轻飘飘的认错。
而是借着袁善见,在这京城站稳脚跟。
袁善见出自胶东袁氏,四世三公,在世家中也是佼佼者。
若有袁氏的名头,在她站稳脚跟收拢旧部之前,至少没有什么烦人的苍蝇。
这可是袁善见自己送上门的,可不能怪她了。
何昭君垂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算计。
有道是欲扬先抑。
“袁公子坦荡,倒是与那些惺惺作态的世家君子不同。”
何昭君缓缓抬眼,眸光澄澈却藏锋,不怒不嗔,反倒像是真心赞许。
袁慎闻言微微挑眉,本以为要迎来一番诘难、制衡,甚至是女子惯有的怨怼纠缠,未曾想她如此云淡风轻。
他心中诧异更甚,手中握紧的羽扇微微松开,语气依旧疏懒:“安成君不怪袁某污你清誉?”
何昭君轻嗤一声,声音清冷落在风里,字字清明。
“流言蜚语,于旁人是利刃,于一无所有之人,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何家满门忠骨都埋于黄土,区区名声,何足挂齿?”
她微微前倾身子,居高临下的姿态从容又矜贵。
“袁公子借我入局,赌的是楼垚心性,赌的是程少商情分。”
“你输了棋局,损的是你在心上人心中的体面。”
“而我,这颗棋子虽受了些流言纷扰,却未必不会因此洗刷依附于人的污名,这都要看袁公子如何选择了。”
袁慎素来洞悉世事的眼眸难得凝了几分郑重,“哦?不知安成君有何指教?”
何昭君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婉转,不卑不亢:“胶东袁氏四世三公,门生遍布朝野,袁公子为人一向光明磊落,又怎会行此捕风捉影之事?”
“今日前来,想来也是瞻仰我何氏满门忠烈,欲亲自出面替我澄清这等不实流言,这般明辨是非之人,不愧是胶东袁氏。”
袁慎闻言一怔,持扇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惯于拿捏人心、顺水推舟,从未有一日,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反将一军。
硬生生将他方才蓄意算计的龌龊伎俩,逼成了“明辨是非体恤忠烈之后”的君子之举。
好一个何昭君。
绝境涅盘,当真今时不同往日。
他抬眸望向马车之上居高临下的少女,温声拱手,坦然接招:
“安成君巧舌如簧,字字珠玑。袁某今日受教了,竟险些让忠烈之后蒙受污名,实属不该。”
他不辩解、不推脱,顺势接住了她递来的台阶,也接住了这场无声的交易。
“流言因袁某而起,便当由袁某终结。”
“今日黄昏之前,京中所有关于安成君攀附楼家、强夺婚约的流言,尽数平息。”
“袁某会亲自出面澄清——安成君大义拒婚,宁守何家忠骨清白,不倚权贵、不附姻亲,此等忠烈风骨,世间女子少有。”
何昭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她要让全京城知道,她何昭君不是任人摆布的弃子,不是只能嫁入楼家苟活的可怜孤女。
她是何家仅剩的血脉,是手刃叛贼、为满门复仇的烈女,是宁折不弯、绝不依附任何人的安成君。
而袁慎,就是她借的第一把刀。
何韫之坐在马车内侧,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却看得明白——阿姐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