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昭君语气清淡,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袁公子果然通透聪慧,不枉天下士人推崇。”
“昭君一介孤女,无依无靠,仅剩忠烈虚名护身。”
“承蒙公子公道,何氏上下,感念于心。”
“公子既然前来,不如随昭君回府,替何家先烈上一炷香,也好坐实这瞻仰忠烈之名。”
“想来公子不会拒绝吧?”
“自然。”
袁慎执扇躬身,姿态恭谨有度,再无半分轻佻:
“安成君相邀,是袁某的荣幸,又岂敢推辞。”
京中往来路人不少,皆是世家仆从、市井百姓。
众人本还窃窃私语,议论方才法场骇人听闻的酷刑,畏惧何昭君的心狠手辣,唾骂她性情阴毒。
可眼见白鹿山名士、胶东袁氏嫡子袁慎的马车,竟随她回府祭拜忠烈,所有人的议论声骤停。
世人最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
袁慎是什么人?
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名满天下的文坛魁首,连朝堂权贵、皇子王孙都要礼让三分。
他这般姿态,无异于当众表态:他信何昭君清白,敬何氏忠烈,认何昭君风骨。
方才满城纷飞的攀附婚约、苟且偷生、毒妇狠戾的流言,不需袁慎开口辩驳,便先自折了三分底气。
马车内,何昭君将外头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
她要的,从来不止一句流言澄清。
她要的是立场。
是让整个京城看见,无夫家、无父兄、无依靠的何家孤女,并非人人可欺、任人拿捏的弃子。
她有智计、有风骨,更能让天下名士为之站台。
何韫之依偎在她身侧,小小手掌轻轻攥着她的衣袖,轻声道:“阿姐,袁公子是好人吗?”
何昭君垂眸,指尖温柔抚过弟弟柔软的发顶,眼底却是一片深邃:
“韫之,这世上从无全然的好人坏人。”
“他算计我,是真。”
“他今日助我,亦是真。”
“袁氏需要敬重忠烈的名声,而我也需要借胶东袁氏的势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稚子懵懂,似懂非懂地点头,却牢牢记住了阿姐的话。
他想,阿姐的话对也不对,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分明就是他的阿姐。
马车缓缓驶动,一路行至荒废萧瑟的骠骑将军府前。
昔日门庭若市、车马络绎的赫赫将门,如今朱门蒙尘、石狮染灰。
满院秋风扫过枯叶,簌簌作响,衬得整座府邸肃穆又悲凉。
何家满门忠魂,长眠黄土,只剩姐弟二人,一身素孝,守着残破祖宅。
车夫停稳马车,仆从躬身掀开帘幔。
何昭君率先下车,身姿纤瘦,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白孝服,不染分毫艳色,却比京中任何锦衣华服的贵女都要矜贵凛然。
她回身伸手,稳稳牵下何韫之,姐弟二人立于破败府门之前,风骨铮铮,不曾有半分落魄卑微。
袁慎缓步跟上,立于二人身侧,抬眸望着斑驳的何府匾额,神色难得郑重肃穆。
“昔日何老将军镇守边关,血战沙场,保山河无虞,满门忠烈,青史可铭,实在让袁某心生敬佩。”
“今日得安成君相邀入府祭拜,实乃袁某三生有幸。”
“公子有心了。”
何昭君侧身抬手,做出请的姿态,仪态矜贵端庄,“府中荒芜,久无人居,粗陋寒酸,还望公子莫怪。”
“忠烈府邸,纵使破败,亦比朱门浮华干净百倍。”
袁慎微微颔首,举步走入府中。
正厅灵堂素幔低垂,秋风穿堂而过,卷起漫天白幡簌簌作响,寒凉的气息裹挟着未散的檀香与桐油苦味,沉沉压在人心头。
满案牌位整齐林立,从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到战死沙场的兄长、叔伯、族中子弟,数十块灵位静静伫立,字字皆是何家半生荣光,一朝血色悲歌。
何韫之看着一排排牌位,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下意识往何昭君身后缩了缩,眼眶瞬间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他记得阿姐说过,何家儿女,战死不降,遗孤不泣。
何昭君抬手轻轻按住弟弟的肩头,力道温和却坚定,稳住了他慌乱的身形。
她望着父兄的牌位,澄澈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方才与袁慎周旋的所有算计与冷静,浮起一层极淡的湿意,却无半滴眼泪坠落。
何家的泪,早在血流成河亲人尽数殒命的那一日,就已经流干了。
袁慎立于灵堂中央,收起了半生风流戏谑。
素来带着几分薄凉算计的眉眼,此刻盛满了庄重肃穆。
他未再多言浮华客套,上前取过三炷清香,亲手点燃。
星火明明灭灭,青烟袅袅而上,盘旋在灵梁之上。
他躬身、俯首、叩拜,动作规整端正,是世家子弟最虔诚的祭拜礼仪。
“何氏满门,以身殉国,护大靖山河安稳,可歌可泣。”
他声音清沉,落于寂静空荡的正厅,字字清晰有力。
“袁善见今日一拜,是敬沙场忠骨,愿忠魂不朽。”
三拜礼毕,他将清香稳稳插入香炉,青烟袅袅,稍稍抚平了这满院的萧瑟悲凉。
一旁立着的何家仅剩的几位老仆,见状纷纷垂首动容。
袁慎直起身,身姿依旧挺拔端方,眼底惯有的疏懒戏谑尽数敛尽,余下的是读书人最赤诚的敬畏。
他立于一众冰冷牌位前,良久未语。
世人皆言何昭君狠戾绝情,法场手刃仇人,冷血得不近人情。
可当他亲身立于这满门忠烈的破败府邸,望着这一整案战死沙场、无一善终的牌位,却才真正明白一二她的锋芒与锐利。
若无这滔天血海深仇,谁愿做世人唾骂的毒妇?
何昭君静静立在一侧,素白孝服衬得她面容清绝冷冽,眉眼间不见半分少女娇态,只剩历经生死后的沉敛沧桑。
她看着香炉袅袅青烟,声音轻而稳,打破了满室沉寂。
“袁公子肯屈尊祭拜何家忠魂,今日之后,京中再无人敢随意辱我何氏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