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以前见过?”初听这个名字,桑竹是陌生的,可在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桑竹却觉得熟悉。
“师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也是,那个时候师姐活得多肆意啊,又能记住谁呢!”
桑竹不言,只是盯着对面的人。
风从坡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枯草碎屑,在两骑之间打了个旋儿。
桑竹面上不显,手却早已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现在自己不似从前,倒是没什么把握遇到危险可以全身而退。
“我早已判出师门,这句师姐着实不敢当,再说了,军阵之上,没有师姐师弟。你若念旧,就该知道青苍山的规矩,阵前相认,是要先分个高下的。”
完颜桑闻言,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终于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一息,随即也正了正神色,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退远些,方才重新看向坡上,声音里多了一份认真:“既如此,那便依师姐的规矩来。”
话音落下,坡上坡下忽然都静了一瞬。
楚云连在发觉桑竹不在营帐隐隐的便有些不安,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对身后人说道:“我出去一趟。”
“好的,军师!”
青苍山的规矩,不管关系好坏,只要不是同一阵营,见面打一架的先。
完颜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银甲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他将缰绳随手缠绕在一旁的树桩上,独自踏上坡来,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桑竹没有动,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抬近,像在丈量一个久闻其名却从未真正照面过的对手。
“师门的规矩,我自是清楚的。”完颜桑在她三丈外停住,负手而立,“青苍山门下,同门相争,先论路数,再论生死。可师姐如今已不在山门,这规矩还作数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桑竹淡淡道,“你既特意请了这差事来,总不至于只为站在坡下与我叙旧,我随判出了山门,可说到底也是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完颜桑笑了一下,那笑里终于褪去了方才的少年气,露出一点沉实的锋芒:“师姐说得是。我来,是想看看当年山门里传得最盛的那一手,究竟有没有失传。”这位当初在师门之所以过的肆意,说到底也是因为天赋极佳,武功路数,机关算术,医毒双绝,方方面面都是人上人。
桑竹眉梢微动,心下了然。青苍山内门弟子各有师承,路数虽同出一源,却因人而异。他这是要逼她先亮底。她却不接这个话头,只将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负到身后,姿态反倒比方才更松了几分:“你要看,便看。只是我提醒你一句,我离开山门三年,剑上添了些别处学来的东西,未必还合你听说的那个路数。”
“那便更有意思了。”完颜桑眼底掠过一丝亮色,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
坡下的风忽然紧了,卷得两人衣袍猎猎。桑竹不再多言,脚下微动,身形已如一片轻叶般滑出半步,快得几乎看不清起势。完颜桑瞳孔一缩,下意识侧身相避,肩上银甲被什么东西轻轻一触,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他退了半步,低头一看,甲叶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被什么极薄极利的物件划过。
“第一合。”桑竹立定,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刃,刃身薄如蝉翼,在风里几乎看不见形影。“你反应不慢,可还是慢了半拍。山门教你的守势,重心压得太前,遇快攻便转不过来。”
桑竹没有办法,她现在这个身体和三年前多少还是有些差别的,她可不敢保证自己真的能在完颜桑的手下讨得了好。
完颜桑脸上那点从容终于彻底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他没有急着还手,反倒就着方才那一避的姿势细细琢磨了一息,才缓缓直起身:“受教了。那师姐再看这一手。”
他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掌风斜劈,走的竟是青苍山入门最朴实无华的那一路,桑竹见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这家伙应当同大师兄的关系不错,一招一式都有大师兄的影子,这一路她闭着眼都能拆,可她没有急着拆,反倒顺着他的来势退了半步,将将让他掌风擦着衣襟过去,随即短刃一翻,刃背在他腕上一敲。
“力道够了,收势太急。”她退开,语气平淡得像在指点后辈,这一刻似乎他们真的就只是师姐弟,相互指点切磋。“你急于求成,反倒把破绽送到了人眼前。”
完颜桑收回手,垂眼看了看腕上那道红痕,忽而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时,眼里已没了半分试探,只剩下坦荡的服气:“师姐说得对。我在北盛这些年,赢多输少,赢着赢着,就以为自己已经学全了。”
“赢多了,最容易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桑竹将短刃收回袖中,语气里听不出是讥是叹。“我当年也这么以为。”
所以最后自己差点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
坡下的风渐渐缓下来,远处两军阵前的号角声隐约可闻。凤冉的先锋营已压到了北盛前阵,旗号在灰云下缓缓移动。完颜桑侧耳听了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桑竹时,神色里多了几分郑重:“师姐,今日这一场,我输得心服。可军阵之上,各为其主,下一回再碰面,我不会再留手。”
“最好如此。”桑竹转身,往坡下走去。
完颜桑立在坡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没有动。风把他的白袍吹得鼓起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腕上那道红痕,慢慢攥了攥拳,他能感觉到先前如果不是她收了劲,自己的这只手大约是废了。
桑竹在确定完颜桑看不见自己的时候才松了那口气,刚刚胜在完颜桑并不是那么了解自己,而且这些年她什么人鬼蛇神没见过,她看的明白,完颜桑虽然看着恭敬,可那眼神中的杀意是如何都掩藏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