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房的蒸汽裹着煤烟往衣领缝里钻，展子勋刚把第三桶热水接满，直腰那瞬腰眼猛地抽痛，他攥着桶柄晃了晃神，没听见身后那串熟得能辨出步频的脚步声。
“子勋？大晚上往锅炉房跑三趟，你们宿舍暖壶集体炸了？”
黄丽君攥着那只陪了她三年的红牡丹搪瓷缸，刚打完热水往女工宿舍走，抬眼就撞进他满身的狼狈里——棉服领口糊着半圈黑煤灰，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额前的碎发浸成一绺一绺的，耳尖冻得透亮发红，手里那只厚铁皮桶正往外冒着腾腾白汽，她当场就钉在了原地。
展子勋的手猛地顿住，铁皮桶沿磕在水龙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扯出个发僵的笑，声音飘得像被蒸汽托着：“没、不是，我从老家带了个亲戚过来，要在楼上洗个澡，我过来打两桶水。”
他说得含糊，黄丽君却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在他手里那只磨得发亮的水桶上——这桶是上个月她攒了三天的夜班补贴，绕了半座城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趁深夜没人悄悄放在他宿舍门口，还压了张字条写“铁皮厚，冬天装水凉得慢”。原来他天天拎来拎去，是给别人递热的。
“亲戚？什么亲戚，要你大男人一趟趟往楼上送水？楼下浴池二十四小时有热水，犯得着把自己累成这样？”
她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指节攥得搪瓷缸壁发响，“我刚才在四楼撞见小徐了，她端着刚熬好的姜糖水往你宿舍走，说看见你扛着大木桶往楼上跑，还以为你发烧要发汗呢。”
话音刚落，小徐攥着搪瓷碗从楼梯口探出头，身后的小屠抱着一摞叠得齐整的干毛巾，三个人站在蒸汽里，眼神里攒了一路的热望，一点点暗成了灰。小徐手里的姜糖水还冒着滚热的白汽，刚要往他跟前递，四楼忽然炸下来一声脆亮的喊。
“展子勋！你水打满没有啊？我这木桶等半天了，水凉了我可洗不了！”
赵露思趴在四楼栏杆上，一身红棉袄在昏黄的廊灯下扎得人眼疼，看见底下站着人非但不躲，反而把胳膊挥得更起劲，声音亮得能穿透半栋宿舍楼：“你快点啊！洗完澡你还得给我剥橘子吃呢！”
黄丽君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笑，“咔哒”一声就碎了。搪瓷缸“当”地撞在桶沿上，滚热的水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子，她却像失了痛觉，眼睛直勾勾盯着展子勋，连眨都没眨。小徐手里的姜糖水晃出来小半碗，热气熏得眼泪砸进碗里，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小屠怀里的干毛巾滑下来一条，落在沾着煤渣的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抖得连毛巾角都捏不住。
展子勋的脸瞬间烧得通红，血往太阳穴里撞，手里的水桶差点直接脱手。他前一天还反复叮嘱赵露思，在厂里别声张，等玩够了送她回老家，这事就能悄无声息揭过去。哪想到偏偏在全厂下夜班最热闹的钟点，被这几个揣着热乎心意的姑娘撞个正着，还被这一嗓子喊得，半栋楼的窗户都陆续亮了起来。
他刚要张嘴解释，身后的展迎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才憋回去。展梦妍攥着手里还冒热气的馒头，看着黄丽君三个人瞬间褪得惨白的脸，又看向四楼栏杆上晃着麻花辫的赵露思，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沉了底——子勋哥藏了这么久的事，到底是兜不住了。
黄丽君僵在原地站了好久，久到那点溅出来的热水都凉透了，才把搪瓷缸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赶紧上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被台阶绊了一下，晃了晃才站稳。小徐和小屠赶紧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连一句多余的质问都没留给他。
展子勋站在弥漫的蒸汽里，拎着滚烫的铁皮桶，后脊骨凉得像贴了块冰。他原本以为能把这点事捂得严严实实，等赵露思走了，一切还能回到以前的样子——黄丽君会偷偷把新烤的红薯放在他窗台上，小徐会在他饭盒里多舀半勺酸菜，小屠给他补的工作服袖口，还留着软乎乎的皂角香。现在那点薄得像纸的窗户纸，被那一声喊，撕得稀碎。
他刚抬脚往楼梯口走，展迎迎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我早说她不是能藏事的性子，你偏不信。这下好了，全厂都知道你带了宝贝对象回来，以后谁还敢往你宿舍送鸡蛋送鞋垫？”
展子勋没回头，脚步沉得像灌满了铅，手里那桶滚热的水，忽然重得他快要拎不住。
刚跨上三楼的台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展梦妍攥着那条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干毛巾，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子勋哥……黄丽君姐走的时候，把你去年给她的那张印梅花的糖纸，扔煤堆上了。”
展子勋的脚猛地钉在台阶上，指尖一松，滚烫的水泼出来大半，溅在手背上烫出透亮的泡，他却连半分疼都觉不出。
那张糖纸是去年冬天，他帮黄丽君搬完半仓库的年画垛，冻得手都僵了，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剥了糖塞给她，随口说了句“这梅花印得挺好看”。他早忘了的随口一句话，她居然把糖纸夹在工作证里，整整藏了一年。
风从走廊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碎雪刮过锅炉房门口。那张印着红梅花的糖纸，在黑煤渣上打了个旋，最后安安稳稳落在黄丽君刚才站过的脚印里。
展子勋抬头望着四楼亮着暖黄灯光的门，又回头看向锅炉房门口那片模糊的影子，手里剩下的半桶热水，凉得比窗外挂着的冰碴子，还要刺骨。
他最终还是没敢回头去捡。四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露思探出头，红棉袄的衣角扫过门框，脆生生的催促顺着走廊飘下来。他攥紧桶柄往上走，每踩一级台阶，都像踩在去年冬天黄丽君塞给他的、那枚热鸡蛋的余温上——那点暖，从今天起，再也不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