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人一起跑起来的时候,脚步声齐得像一面巨鼓,咚,咚,咚,砸得东门外的地面一颤一颤。
赤潮过处,冻土上的霜花都震成了白雾。
城头上,新补进来的守卒腿肚子有点转筋。
一个老卒伸手按在身边年轻卒子的肩上,手心稳得像块石头:怕个球。你没瞅见么,他们连喊都不会喊——人靠一口气活着,没了气性,那就是一群会跑的腊肉。腊肉再多,也是菜。
周围一阵哄笑,腿肚子不转了。
陈浩云把旧镐往垛口一拄,只说了两个字:
八百架弩机同时咆哮。
镇煞弩箭出弦的动静像八百道雷同时炸开,乌沉沉的铁雨斜着砸进赤潮里。
头一排血祭兵连人带甲被钉穿,可后一排踩着前一排的身体就过来了,中箭的只要不烂成两截,爬起来接着跑,伤口里淌出来的不是血,是暗金色的火。
好家伙,真不把自己当人。陈浩云眯起眼,第二排,放!
第二波弩雨落下,赤潮的前锋终于矮了一截。
可赤潮压根没停,踏着自家人的残躯,硬生生把战线推进到了东门外三十里——
然后撞上了那张网。
地底下埋了三个月的青级阵网,在这一刻醒了。
没有光,没有响,冲在最前头的五千血祭兵脚底下忽然一空——不是地塌了,是地住了。
阵纹顺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像无数根冰冷的藤蔓,把五千条腿钉死在原地。
五千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势钉在那儿,像一片突兀长出来的赤色林子。
城头弩机第三轮齐射,把这片林子整整齐齐地削平了。
阵网?血辇上,老祖挑了挑眉,青级的阵,埋得倒深。他屈指一弹,火雨。
中军令旗再变。
后阵三万血祭兵同时止步,同时盘膝坐下,同时咬破自己的手腕。
三万道血线冲天而起,在半空拧成一片翻滚的赤云——云越来越低,越来越红,红到发紫的时候,云里落下了第一滴雨。
那不是雨。那是一颗烧穿的血火流星。
一滴,百滴,万滴——赤血火雨倾盆而下,每一滴都带着血祭余火,砸在地上就是一个丈许的熔坑,砸在阵网上,青色的阵纹滋滋地冒烟。
火雨越下越密,东门外三十里平原,眨眼成了一片沸腾的赤红色岩浆海,冻土烧穿了,岩石烧化了,空气烧得扭曲起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石头熔开的焦味。
半边天,烧成了熔炉。
来得好。
城头上,陈浩云把手里的旧镐换了个肩,另一只手往上一抬。
青色的火,从他掌心升起来了。
一朵莲台,初升时只有巴掌大,升到半空已经大过城头,升到云端时——青焰莲台足有百丈方圆,九层莲瓣一层一层绽开,每一瓣都是纯粹到发亮的青色火焰。
莲台悬在不灭骨城上空,缓缓旋转,转出一圈圈青色的光晕。
赤血火雨砸在莲台上,像雨砸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地炸成漫天血雾;莲瓣转处,青光扫落,火雨成片成片地熄。
血火越凶,莲焰越盛,青的红的两种火在半天里搅在一起,把云层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里透出诡异的白光,照得地面上的岩浆海一阵红一阵青。
天上一日九变。
前一刻赤云压城,后一刻青莲破晓,再一刻两种火搅成的紫雾又漫了过来。城下观战的双方兵卒,仰着头,都看傻了。
怒骨莲火……血辇上,老祖胸腔里的金火跳了跳,一个绿煞巅峰,把战技喂到了这个份上。小娃娃,你这一身家当,砸进去的本钱怕不是比老夫这三年还贵。
他当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天底下没人知道。
火雨正酣,天上的雁行动了。
三千焚羽卫分出一翼,五百道朱红的影子贴着云底俯冲下来,羽氅过处,拖出五百条长长的火尾。
人未至,箭先落——朱焰凝成的箭幕,密得像一片烧红的绸子,照着东段城墙就罩了下来。
赤焰弩队——城头一声清叱,火舞儿一身火红皮甲立在垛口,手里的令旗劈下去,仰角七十,给我把那片绸子烧了!
她的弩队是白骨军援里挑出来的老射手,八百支赤焰箭冲天而起,红对红,火撞火,半空中炸开一千六百朵烟花。
朱焰箭幕被撕得七零八落,漏网的几百支砸在城墙上,把垛口烧得噼啪响。
焚羽卫一掠即走,五百道火尾贴着青焰莲台的边沿擦过去,愣是没敢沾那片青火,拉高,归队。
跑得倒快。火舞儿收旗,哼了一声,火凤家的嫡系就这点胆色?
她不知道的是,云里的三位卫率方才都坐直了。
为首那位盯着那朵百丈莲台看了半天,缓缓吐出一句话:烧骨头的东西……朱焰天生的克星。记下来,回报本家。
火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不灭骨城的东西两线,打出了冰火两重天。
东城,赤血火雨对青焰莲台,岩浆海煮得翻滚冒泡。
北城,红琊分出去的一万血祭兵搞偷袭,刚摸到北门外二十里,天忽然黑了。
不是夜色的黑,是影子的黑。九道墨影贴着地皮无声无息地漫过去,漫过处,六影当先张口一吐——寒狱开。
白蒙蒙的寒气贴着地面铺开,一里,五里,十里。
冲在最前头的三千血祭兵,从脚底板开始结冰,冰顺着腿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胸,爬过那张还保持着狰狞的脸——三千人,三千座冰雕,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钉在原地,连瞳孔里那点暗金的火都冻成了两粒金豆子。
然后九影齐掠而过,九道影子像九柄镰刀扫过麦田,三千座冰雕齐刷刷碎成了漫天的红钻。
北门外,十里冰原,一夜之间冻成了琉璃。
东城岩浆海的火气飘过来,撞上这片冰原,嗤啦嗤啦地腾起百里白雾——半边天烧熔炉,半边天冻冰窟,雾墙立在正中间,连风都绕着迷了路。
这就是那九道影子……中军里,有红白的将校看得眼皮直跳,当初矿脉那一仗的战报,写的是真的。
中军后侧的观战台上,凤离抱着臂,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第一天。
她看的不是热闹。她看的是账。
三万血祭兵冲阵,折一万一;火雨三个时辰,烧掉的是九万年的寿数;焚羽卫一翼试探,让人家一轮齐射打了回来。
而那座城——城墙翻新九次跟换衣裳一样,弩箭流水一样地补,连北门的偷袭都让人家拿影子割麦子似的割了。
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城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儿。仗打到这个份上,城头的灯火居然还是暖的,收兵号一响,城里居然还有炊烟。
这不像一座在拼命守的孤城,这像一口锅——外头火烧得越旺,锅里炖得越香。
陈浩云……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在臂弯上轻轻敲,你这颗钉子,到底还藏了多少层?
当天夜里,她的第五封密报发了出去。这一次,她没等本家问,自己先写了一句:
【焚羽卫若倾巢压上,可破城防一角,但折损必过半。请本家示下:火凤家的刀,要不要为红白家的仗,折到这个份上?】
火雨稀了,住了。
后阵三万血祭兵,瘫倒了一小半。手腕上的伤口不再淌血线,淌不动了。
这一阵雨,烧掉了他们每人至少三年的寿数。
换防。老祖眼皮都没抬。
中军再动。可就在血祭军换阵的这个空当,城头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咔啦啦啦——
东段城墙,几百块城砖忽然自己了过来。砖的正面被火雨燎得漆黑,翻过来,背面完好如新。
二十具白玉人偶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手上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拆砖,翻面,回填,灌浆。
烫坏的垛口拆下来,新的垛口从城墙肚子里出来——这座城本来就是陈浩云亲手炼出来的,城的每一块砖,都连着他的城防阵。
城在,阵在,阵在,砖就换得比砸得快。
人偶换防,如流水线。
这边火雨的硝烟还没散,那边东段城墙已经焕然一新,连砖缝里的浆都是热的。
这城……中军旗下,红琊握着令旗的手紧了紧,是活的?
是活的。他身边的老卒声音发干,将军,末将早听说过——不灭骨城,是那位一镐一镐挖出来、一炉一炉炼出来的。这哪是城,这是人家的兵刃。
红琊没说话。他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忽然一咬牙:掘子营,上!墙啃不动,就啃地底下!
令传下去的时候,阿岩就在掘子营的队列里。他捏着凿子,手心里全是汗。
他爷爷白天送他来队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记着爷的话,听令,别逞英雄。
他一头扎进地道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六个字——可他不知道,地道尽头等着他的,是一张发着青光的膜,和膜后面一柄比他爷爷的腰还粗的大锤。
半个时辰后,东城外地底三十丈,红白军的掘子营正凿得起劲,忽然凿到了一层软乎乎的东西。
带头的把总凑近一看,脸都绿了——那不是土,是一张缓缓蠕动的、泛着青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