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网!地底下也有阵网——喊声没落,膜后面传来了另一声凿击。
咚。
一柄大锤,从膜的里面,一锤砸穿了掘子营的头阵。石磊带着工兵营从自家矿道反凿出来,正好凿在掘子营的腰眼上。
地底三十丈,两边隔着一层青光膜对凿,凿了半个时辰,掘子营丢下三百多具尸首,连滚带爬地退了。
早等着你们了。石磊抹了把脸上的土,冲漆黑的地道啐了一口,这地底下的道,是老子们先挖的。
阿岩是被两个同伍架着拖出地道的。他没受伤——他跑得快,听见第一声锤响就往后缩了。
爬出洞口的时候,他跪在冻土上干呕了半天,抬头看见自家老祖的血辇悬在中军上空,忽然觉得那架辇车底下压着的,不是虚空,是十万个像他这样的崽子。
爷爷的话又在耳朵边上响:听令,别逞英雄。
他听令了。他活着。
可明年呢?后年呢?血祭兵的寿数,还剩几个十一年够烧?
这个问题,他不敢想,也不敢问。问出来,就是死罪。
第一天攻城,从日出打到日落。
血祭军填进去一万一千根蜡,掘子营折了三百,赤血火雨烧了三个时辰。
不灭骨城,东段城墙翻修九次,弩机打空了六轮箭,阵亡守卒四十七人。
城墙,一寸未失。
收兵的号声响起时,城里的流水线才刚转到一半。
玫九站在城根下,袖子里账珠子转得飞起:箭矢从库房到城头,民夫三班接力,一箱一箱地码;伤兵从城头到药棚,担架队踩着画好的白线跑,一趟不多一步路。
阵亡的四十七人,名册当场封存,抚恤的批条天没黑就批到了府库。
主上。她抱着账册上城头复命,箭,够打四十天;粮,够吃八个月;药,够死……她顿了顿,把那个数字咽回去,换了个说法,药,管够。
陈浩云望着城外连天的敌营火堆,忽然问,边市今天开没开?
开了半日。玫九答,晌午火雨最凶的时候收的摊。有个卖炊饼的老头儿,收摊前把最后一笼饼免费散了,说是吃了饼,明天接着守
陈浩云笑了。
入夜,赤潮后撤三十里扎营,火堆连成的线把平原烧出第二条地平线。血辇上,老祖望着那座在夜色里亮起灯火的城,忽然笑出了声。
好钉子。他说,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硌手的钉子了。
他回过头,看向上空。三千焚羽卫的雁行悬在云端,朱红的羽氅在夜色里像一片烧红的铁。
雁行最深处,三股青色气息安静地沉浮。
三位卫率,看了一天了。老祖慢条斯理地说,明日起,该动真格的了。老夫把丑话说在头里——雇佣的名册上写着,雇你们来,不是来看戏的。
云端,朱红羽氅轻轻一动。三股青级气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城头上,陈浩云收工巡查完最后一段城墙,抬头看了一眼云里那三点朱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青焰安安静静地跳。
明天,才算开席。他把旧镐扛上肩,都给我吃饱睡觉——好戏在后头。
第二日,辰时未到,天先红了。
不是日头的红。
三千焚羽卫倾巢而起,三千领朱红羽氅在云端连成一片,朱焰顺着羽氅往下淌,淌成一张罩住半个东天的火网。
雁行最深处,三股青级气息不再藏着了——三位卫率排成品字,从云里缓缓降下,每降百丈,那张朱焰天网就压低百丈。
青级下场了。而且是三位。
为首那位卫率,一身羽氅红得发紫,人在半空,声先到:奉雇主之命,今日破城。城里的听着——焚羽卫刀下,不问姓名,不留活口。
城头上,守卒们的呼吸都重了。昨天一天,他们顶住了三万根蜡,顶住了赤血火雨,可那是人家拿命填的阵仗。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主儿亲自伸手——青级,缓冲区几十年未必见得到一个出手的青级,一来就是仨。
慌什么。陈浩云站在东城楼前,旧镐拄地,青级也是肉长的。传令——莲台,起。
青焰莲台再度升空,百丈莲瓣层层绽开,迎上那张压下来的朱焰天网。
青对朱,莲对网。
两股火在半空撞上的那一刻,整座不灭骨城都听见了那声巨响——不是炸,是。
像两座大山在半空对磨,磨出漫天紫红色的火星子,火星子落在城外岩浆海上,岩浆海咕嘟咕嘟地又开了锅。
东城的地皮一层层往上翻热浪,昨儿冻出来的十里冰原,半个时辰就化成了滚烫的泥汤,泥汤转眼又烧干,裂开千百道焦黑的口子。
头一刻钟,莲台稳如泰山。
第二刻钟,三位卫率换了方位,品字转成一字,三股朱焰拧成一股,天网中间垂下来一根烧红的,照着莲台的莲心,一寸一寸地往下钉。
青焰莲台,第一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莲瓣上,昨天裂过的那道细纹,又开始往上爬。
城头下,陈浩云托着莲台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来。莲台是他的战技,莲台吃的每一下,都顺着经脉磕在他身上。
三位青级拧成一股的力道,不是一个绿煞巅峰该扛的东西——他咬着牙扛,嘴角渗出一线血,又让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藏拙藏到这个时候,就剩一个字:扛。扛不住也得扛。他要是在这儿露了青级的底,后头的牌就全没法打了。
果然。中军观战台上,凤离盯着那根火锥,指尖掐进了掌心,朱焰压不过莲火,三位青级就压得过你一个人。这不是战技的输赢,这是境界的欺负人。
她昨夜收到了本家的回讯,只有一行字:【刀可以见血,不可以卷刃。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
好一个便宜行事。
说白了:打,可以;折,不行。
三位卫率今天肯倾巢压上,是算准了合三人之力稳吃那座莲台——稳赢的仗,才轮得到焚羽卫出手。
火凤家的刀,从来不砍没有把握的骨头。
钉到第三刻钟,青焰莲台的莲心,终于塌下去了一寸。
也就是这一寸的工夫,老祖的总攻令,下了。
六万血祭兵,倾巢而出。
这一回不再是无声的潮。六万人一边冲锋,一边齐声唱着一支调子——调子很老,老得像从祖地的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红白两族的祭歌。
歌里没有词,只有一个一个连绵不断的音,六万人的声音拧成一股,听得人头皮发麻。
六万人唱着歌往前冲,瞳孔里的暗金火越烧越旺,冲到半路,前排的血祭兵开始自己燃烧——不是被点着的,是自己把自己点了。
一万根人蜡同时烧到最亮,烧成一道横推百里的赤红火墙,火墙过处,青级阵网滋啦作响,一里一里地暗下去。
阿岩就在火墙后头的第三梯队里。他没点自己——他没那个胆,他把寿元攥得死死的。
他跟着人潮往前跑,耳朵里灌满祭歌,跑着跑着,他忽然听出那祭歌的调子不对:小时候爷爷哄他睡觉,哼的就是这个调子。哄睡的调子,如今拿来送命。
火锥钉莲台,火墙碾阵网,焚羽卫三千朱焰箭趁着这个空当暴雨一样泼向城头——三路齐下,这是要把不灭骨城一口气按死。
城头上,弩机吼哑了,赤焰弩队的箭打空了第七轮。
火舞儿的令旗劈到一半,一支朱焰箭穿过箭幕钉在她左肩上,把她整个人钉在垛口上。
她哼都没哼,反手折断箭杆,带着半截箭接着劈令旗:放!放!放——!
她的亲兵要扑过来扶,被她一脚踹开:扶什么扶!本小姐的旗还没倒!
白玉人偶的流水线第一次跟不上了。
城砖翻新的速度,追不上朱焰雨砸烂的速度。
二十具人偶烧塌了四具,剩下的十六具还在一字排开地拆砖回填,断臂的用断臂卡砖,缺手的拿身子顶——人偶不知道疼,人偶只知道阵没破,它们就不能停。
可砖缝终究是追不上了。东段城墙,烧出了第一道豁口。
豁口一出现,火墙的方向立刻变了,六万血祭兵的祭歌陡然拔高,人潮朝着豁口灌过来。
两千熊狼兵在豁口后头列成枪林,一百零八位百夫长站在第一排,枪尖对外,没人回头。
城头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上!玫九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
陈浩云站在豁口上方,看着那道烧红了半边天的火墙,看着墙下翻滚的人潮,忽然,笑了。
练了三个月,该交卷了。
他没抬镐,没举掌。他只是把两根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
口哨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全城。
然后,天就黑了。
不是云遮日头那种黑。
是影子站起来了。
九道墨影从城下、从墙根、从地底、从守卒们的脚下同时升起,升到半空,首尾相连,环环相咬——九片影域,一层叠一层,六层,七层,八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