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到第八层的时候,影域已经开始不稳,边缘滋滋地碎裂,像一张绷到极限的鼓面。
昨天还叠不到第七层的九个小东西,今天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城在身后,主上在身后,没有第九层,就什么都没有。
第九层,叠上去了。
那一瞬间,九道影子,没了。
不是散了。是合了。
九道墨影拧成了一片,一片望不到边的、活着的黑暗,以不灭骨城为心,向着四面八方漫开去。
十里,三十里,五十里——整整一百里,光影倒转。
百里之内,天上是黑的,地上是亮的。
影子成了天,天光被踩在了脚底下。
岩浆海的红光、火墙的红光、朱焰的红光,所有的光都被压进了地皮,从地缝里幽幽地往上透。
那道横推百里的赤红火墙,烧到影域边上,火焰地一声矮了——不是被浇灭的,是被住了。
影域像一只倒扣的巨碗,把火墙、把人潮、把漫天泼洒的朱焰箭,连带着那三个还在发愣的卫率,一并扣了进去。
碗里头,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喊杀声、祭歌声、火烧声、箭啸声,全被那片黑暗吸走了。
碗外头,双方几十万双眼睛看见的就是一幅能把魂吓飞的景象:百里大地安安静静,黑得发亮的穹顶罩住一切,火墙不见了,六万人不见了,连天网都不见了。
前一秒还在烧穿半边天的总攻,后一秒,像被这片黑暗一口吞了。
老祖的血辇上,那根枯瘦的手指,第一次停在了半空。
静了三个呼吸。
黑穹忽然一颤,然后了。
朱焰箭,原路倒射回去,钉进焚羽卫自家的雁行;赤红火墙被绞成千万缕火苗,倒卷着泼回六万人的头顶;人潮被影子从地里出来,连滚带爬地摔回出发的地方。
六万血祭兵,一个不少,可是一个个摔得七荤八素,瞳孔里的暗金火,灭了一半。
阿岩摔在人堆最底下,啃了一嘴的泥。他抬起头,看见头顶那片黑穹正缓缓收拢,收拢的边缘擦过天光,像一口锅慢慢揭开锅盖。
他趴在地上,鬼使神差地想:原来连老祖的总攻,都是能被回来的东西。
那这个仗,到底是为什么打的?
三位卫率是最后从黑穹里跌出来的。
品字阵型散了,羽氅燎了边,为首那位的一缕头发没了,露出焦黑的头皮。
三位青级悬在半空,看着脚下那片缓缓收拢的黑暗,谁都没动。
为首卫率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进城里,头一回没了居高临下的调子:这是什么?
黑暗慢慢缩回城下,缩回墙根,缩成九道软塌塌的墨影,瘫在城墙根底下,影子的边缘都在打颤——合一次体,九个小东西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干了。
大影瘫在最底下,还硬撑着把影子尖冲城头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
陈浩云看得明白,那是。
他笑骂一声:德性。然后扬声,替它们回了那位卫率:
我家的狗。没见过?
城头哄堂大笑。
笑声还没落,两翼的熊狼兵已经趁势杀出豁口,长枪如林,把还在地上发懵的血祭兵前锋又往远处赶了十里。
这一天的仗,打到日头偏西就收了。
不是不灭骨城要收,是红白军自己退了。六万血祭兵被影子回来以后,祭歌就再也唱不齐了——唱到一半总有人走调,走着走着就哑了。
人蜡还是那些人蜡,可蜡心里那点火,被那片黑暗吞掉了一截。
焚羽卫收得更快。为首卫率连场面话都没留,三千人退回云端,朱焰天网撤得干干净净。
便宜行事——见血的仗可以打,会卷刃的仗,火凤家的刀一寸都不多伸。
当夜,红白中军大帐。
三位卫率。老祖坐在主位上,金火在胸腔里一明一灭,今日一战,老夫填进去八千根蜡,你们焚羽卫,折了两百——还是让自家的箭钉的。
为首卫率站在帐中,焦黑的头皮上敷着药膏,腰板却挺得笔直:老祖,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等钉塌了那座莲台一寸,撕开了东段城墙三道豁口。至于后头那片黑东西——雇佣名册上没写,要拿焚羽卫的命去填一片摸不着的影域。
名册上也没写,打一半的仗可以收兵。
名册上写了,便宜行事。卫率寸步不让,老祖要怪,怪贵军的蜡不经烧。那片黑东西一扣一吐,六万人瞳孔里的火灭了一半——老祖,你的蜡,芯子软了。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红琊站在将列里,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来都没觉出来。
芯子软了——这四个字骂的不是蜡,是红白全族。
老祖盯着那卫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金火乱晃:好,好一张利嘴。回去告诉你们本家——明日起,焚羽卫不用下场了。老夫自己来。这一仗打完了,红白跟火凤,再算总账。
三位卫率对视一眼,躬身,退帐。出帐的时候,为首那位回头看了一眼帐顶上跳动的火光,低声对左右道:传讯本家——那九道影子的事,比莲火的事大。影域能吞青级……这片缓冲区,要出怪物了。
凤离在观战台上,看着那片干干净净的东天,又看看城下慢慢熄下去的火苗,在当天的密报里添了第三句:
【九影合体,百里光影倒转,一波总攻连皮带骨吞了吐出来。本家,这已经不是缓冲区早晚姓陈的事了——这是缓冲区已经姓了陈,就差换匾。】
城下,尸山血海。
六万血祭兵来回两趟,折了八千;焚羽卫被自家朱焰箭反噬,折了两百;红白军一天的猛攻,在不灭骨城墙上留下的全部战果,是东段城墙三道新翻的砖缝。
城墙,一寸未失。
可城里也付出了代价。
四具白玉人偶烧塌了架,收殓的时候,剩下的人偶在残骸边站了整整一炷香。
九影瘫在墙根,连影子尖都抬不起来,陈浩云蹲在它们边上,一道一道地给它们渡气,渡到后半夜。
火舞儿肩上那半截箭,是军医按着拔出来的,拔出来的时候她骂了一整条街。
渡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大影忽然撑着影子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慢慢比划:先碰了碰城,又碰了碰他,最后把影子尖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
陈浩云看懂了。
城在,主上在,它们在。
行了,睡你们的。他揉了揉大影的顶门——其实影子没有顶门,他就那么揉了,回头给你们摆酒。摆全诡界最好的酒。
九道影子挤挤挨挨地叠成一堆,安安静静地沉进了墙根的阴影里。
血辇上,老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片缩回城墙根的黑暗,看着城头那杆拄地的旧镐,胸腔里的金火明明灭灭。半晌,他开口,声音顺着地脉滚过去,城头每个人都听得见:
小娃娃。
老夫原打算,拿六万根蜡磨你三个月,磨到你城里粮尽、箭绝、人心散。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一点瘆人的笑意,今天老夫改了主意。
蜡磨不动你,箭穿不透你,火压不住你,连青级的天都让你家的狗咬下来一块。这样的钉子,拿锤子敲,是敲不断的。
得拿手拔。
老夫这双拔过三千年河山的枯手,明日出阵,亲自来拔你这一颗钉子。
你敢不敢,出城一步?
这一问,滚过百里平原,撞在城墙上,嗡嗡地响。
青级对青级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血辇就动了。
碾着虚空,一步一步,碾过三百里平原,碾到东门外一百里,停住。老祖从辇上站了起来——这是他出关以来,头一回站着。
干瘪的身形立在辇头,红级的气息不再收敛,像一头睡醒的老兽缓缓舒展筋骨,方圆百里,飞鸟绝迹,虫豸无声。
城头的砖缝里,灰又开始轻轻地跳。守卒们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青级出手他们见过了,红级亲自起身,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小娃娃。老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东城嗡嗡作响,老夫来了。出城。
城头上,火舞儿一把拽住陈浩云的袖子——拽完才觉得失态,讪讪松手,嘴上却不饶人:你疯了?那是红级!红级你懂不懂?人家一根手指头能碾死十个你!
陈浩云把旧镐往肩上一扛,所以我也没打算跟他打。
那你还出去?!
人家点名骂我三天了。陈浩云冲她咧嘴一笑,不出去,城里人心要散。放心——他压低声音,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只是颗钉子,钉子有钉子的用法。
火舞儿没听懂最后这句。
很多年后她才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天大的实话。
城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一杆镐,溜溜达达地走了出去。
城头上,几千双眼睛跟着那个背影。
边市的百姓都涌上了内墙,卖炊饼的老头儿挤在最前头,怀里还抱着一笼新出锅的饼;工队里那些红白皮色的小工也扒着墙缝往外看,一个个手心冒汗。
那边阵里站着的,是他们的同族,是他们爷爷辈、叔伯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