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落地,胸腔急促起伏,打量着四周这荒诞之景,一时无人开口。
秉玄捂着胸口,沉声率先开口:遭了,我们进入了花神的幻境神域。
云昭声音里带着一丝惶然:宋凌朝不是说花神不会对我们出手吗?
恐怕她的目的不是宋凌朝。琴一将那片密林扫视了一遍,神色沉静,缓缓开口,而是我。
云昭愣住,刚要追问,大地猛然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地底深处传来,先是极细微的震动,随即越来越猛,脚下的灰烬随着那震动轻轻扬起又落下。
远处的枯树开始晃动,枝桠相互碰撞,哗哗声连成一片,那震动一棵接一棵地传递过来,如同某头极为庞大的东西在远处高速逼近。
秉玄侧身,看清了那声音的来源,脸色当即大变:遭了,是花神的白蜧蛇!
话音未落,他已然御起金钵,将二女托上,猛地向反方向疾飞而去。
二女侧目望去,只见一条白蜧蛇游动而来。
数十丈的躯体在密林中穿行,所过之处,枯树一棵接一棵地轰然倒伏,树根掀起大片黑色灰烬腾入夜空,那倒伏的声音如同连绵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毫不停歇。
那巨蛇,蛇鳞白如寒玉,每一片鳞甲的边沿都泛着银色光晕,月色落于其上,将那整条蛇映得清冷而骇人,在黑色的密林与灰烬之间格外刺目。
蛇头硕大,两只眼睛冷然无神,定睛看去,一朵彩色小花的印记嵌于额间鳞甲之上,与那令人压抑的庞大躯体截然相异,透着某种诡异的温柔。
它的速度极快,不过转眼便追上了金钵,那巨口骤然大张,扑向三人。
秉玄手印一结,金钵猛然翻转,以背面朝上将三人笼罩于钵底的弧面之下,险之又险地滑过那蛇口,合拢的两排牙山与金钵边沿相差不过半寸,那咬合声从耳畔轰然而过,如同两道山石相击。
那翻转的动荡令钵上三人同时失稳,琴一与云昭死死抓住钵沿,秉玄咬牙撑住御术,脚下的御空之力在那颠簸中来回震荡,他强行稳住,逼着金钵在密林的枝桠间高速穿行。
林中枯树错综,枝桠横斜,毫无规律,稍有迟缓便是死路,秉玄急速躲闪,骤然向下俯冲,堪堪避过一截低斜的粗壮树枝,那树枝的风声贴着金钵边沿嗖地刮过,带起一缕碎屑,险之又险。
然而就在这俯冲的一瞬间,那白蜧从斜上方扑来,以截断去路的角度,巨口咬下,秉玄来不及变向,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最后一刻将金钵猛地旋转。
那旋转带来猛烈的动荡,琴一脚下一滑,整个人从钵沿脱出,向下坠落。
那坠落只有极短的一瞬,然而在那一瞬里,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急速掠过树影,那张嘴朝下的金钵,还有头顶那白蜧飞过的庞大阴影。
危急之际,一条红绫从上方甩下,猛然缠住她的腰身,如同一双有力的手,在最后一刻将她捞住。
是云昭,她单手死抓钵沿,另一手握紧红绫,将琴一猛地往上一拽,险之又险的跃上金钵。
二人落稳,琴一踩住钵沿,呼吸急促,却来不及喘息,那白蜧已经在前方的林间绕出一道大弧,再度截住去路。
额间的彩花印记骤然亮起,光芒从那印记处向外迅速扩散,蛇身全身的银色光华随之同时亮起,
“嗤!”
它的速度暴涨得令人错愕,那庞躯如同白色闪电横越林间,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流畅轨迹越过金钵的去路,凌空居高俯身,一口咬下。
“哐!”
秉玄将金钵竖起,以钵口硬接那两排牙山,那蛇牙咬合在金钵之上,沉重的冲击力传导下来,钵身颤抖,激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秉玄双臂震颤,脚下御空之力被那巨力砸得支离破碎,促使三人从半空坠落。
秉玄在坠落的瞬间掷出数枚符箓,那符箓化潮,旋转而下,将落点处最密集的几棵枯树搅成碎木,腾起大片灰烬,然而终究无法完全消解下坠的冲力。
“砰!”
三人落地,黑色灰烬四溅,腾起一圈沉闷的黑雾,将三人淹没了片刻。
秉玄咬牙撑住,堪堪站稳,琴一被云昭以红绫护住,毫发无损。
而云昭在摔落的一刻,几根断枝斜插于灰烬之中,穿透了她的手臂、小腿、侧腹,枝桠入肉时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她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哽声,将那声痛压了下去。
而最后的撞击力轰在她的胸骨上,那一下极重,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紧接着温热的腥甜涌入口腔,她面色瞬间褪白如纸,呼吸骤然变得急迫而浅薄,眼神在那一瞬间虚了几分。
云昭!
琴一扑过去,半跪于她身侧,看着那几道渗血的创口,看着她那张越来越白的面孔,眼眶骤然发酸,声音压抑而破调:你不要吓我!云昭!
云昭侧躺在那片灰烬上,费了一些力气才将眼神聚焦到琴一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浅笑,声音不稳,却带着某种倔强的温柔:我没事,不用担心,你没事就好。
谁让你护住我的!琴一的声音高了几分,藏着她压不住的慌乱。
小心!!秉玄的大喝从身后轰然传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琴一立即回头,只见秉玄已经将五十神环尽数展开,以一个将自身作为血肉屏障的姿势顶在二女身前,那白蜧的巨口再度俯来,神环与蛇牙相撞。
“嘭嘭嘭!!!”
符箓的爆鸣密集而沉重,地面在那冲击之下颤抖,秉玄脚下一步接一步地被那庞大的压迫之力向后逼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沉重的震感。
他嘴角的血迹在这剧烈的对抗中再度渗出,他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急切而清晰:破解幻境神域的关键,就在白蜧额间的花神印!快,我要撑不住了!
琴一腾地站起身,翻身跃上身后那块横卧于灰烬中的巨石,立于最高处,双掌相对,重新汇聚水火之力。
这一次她不设任何保留,将那两种力量尽数引出,左右掌心的纹路同时爆出强光,两种力量相互对冲,噼啪声接连不断。
脚下那块巨石在那气流的冲击下震出细密的裂纹,灰烬被溢出的气流吹散,在四周腾起黑白两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她身周旋卷,将她整个人衬托得如同古画里走出的神邸,凌然而孤烈。
最终光束聚成,琴一没有丝毫犹豫,悍然推出,正对那白蜧额间的彩花印记。
然而不曾想,那白蜧并未躲避,而是迎面张开巨口,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镇定将那道光束整个吞了进去。
琴一愣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推出的姿势,一时未能回神,那道连三位长老都无法正面承受的水火光束,就这样被吞进去了,如同一滴水珠落入深渊,连声响都没有。
就在琴一怔住之际,那白蜧巨口猛然转向,直扑向立于巨石之上的她,两排寒白的牙山在她视线里迅速不断放大,那张口腔内部幽深暗红,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如同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那片黑暗。
琴一!!!
云昭撕心裂肺的大喊,那声音里有她从未有过的惊惧与无措。
秉玄翻身想要扑救,脚下神力见底,那一步落空,手掌重重拍在灰烬上,扑起一片黑尘。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蛇口向琴一合去,却无能为力。
那距离,只剩一寸。
琴一胸腔骤然紧缩,脑中所有的念头在这一刻如同乱麻,而就在那乱麻的最深处,某种念头突然清晰地浮了出来。
她猛然大喝:轩辕剑!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蛇口,在一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蛇口凝在那一寸的位置,两排牙山悬于琴一面前,不合不退,那蛇息扑面而来,温热而腥沉,琴一感受着那股近在咫尺的气息,胸腔剧烈起伏,却强行让自己沉下心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战栗的身体,声音却控制不住的颤抖:我知道轩辕剑的下落,放了我们,我就告诉你。
那凝固的蛇口依然停着不动。
片刻后,额间的彩花印记缓缓亮起,从一点细微的光芒开始,慢慢向外扩散,越来越明,越来越盛,那光华蔓延下来,落在灰烬上,落在枯树上。
凡是那光华落处,灰烬之下便有颜色悄然破土而出,一朵、十朵、百朵......然后成片成海,各色花朵以某种不合时序的速度次第绽放,那颜色极为鲜艳,繁复多姿,连绵不断。
随即那枯林也在那光华的覆盖下一点一点退去了枯败的底色,枝桠上渗出颜色,从浅至深,从蕾至花。
转眼之间,漫天漫地尽是一片流光溢彩的花海,繁盛至极,如同某种古老仙境在这片死地里骤然降临,美丽而诡异,令人在惊叹中生出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那白蜧的身形在那花海的光华里一点一点地消融,最终化作一道流光,隐入花海深处,无声无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踏花而来的人。
花神从那花海中心缓步而来,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圈新的花朵,以那最精致的姿态穿过那漫无边际的繁花,茜色裙摆漫于花海之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伏。
她停在距离琴一约莫十步之外,俯视着那巨石上的琴一,眼神漠然而平静,开口道,声音清冽而冷漠: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绿竹。
那两个字落在琴一耳中,令她心头骤然涌起震动,然而此刻不是追溯对方为何知晓她真实身份的时候。
琴一直视花神,眼睛里没有丝毫退缩,她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如今神界知晓轩辕剑下落之人,除了莲花神王,便只有我,你要么放了我们,要么让这个秘密跟随我一起埋藏。
花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沉默的那几息里有某种细微的权衡,有某种她不愿轻易显露的动摇。
她侧目扫了一眼倒于花海中的云昭与秉玄,最后,目光重新落回琴一脸上,停了一停。
她随手一挥,秉玄与云昭的身形便消失于花海之中,随即,花神正色道:轮到你了。
琴一看着二人消失之处,方才悬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分,她随即开口,声音平稳,却含着某种连她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况味:在人界,焚天帝墓。
花神骤然沉默,那沉默里有茫然,有震惊,更多的是被那个答案直接击穿了所有预设之后的失语。
她想过那轩辕剑的所有藏身之地,却偏偏没有想到,那把洪荒大帝的轩辕剑,竟然落于六界之中最低位的人界。
然而那惊愕之后,随即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六界各有位界屏障,神族想要下界绝非易事,以往或可以御令通过天启之门进行迁跃,但自当年混兽天灾后,天启之门便被破坏,尚未修复。
如今想要下界,要么跳诛神台,以失去修为与记忆为代价,要么从神陵偷渡,以身犯死罪为代价,两条路,没有第三条。
花神沉默片刻,手臂微抬,那无边的花海随着她的动作开始缓缓收缩,一朵朵花倒流着回归于光华之中。
幻境的色彩一点一点地褪去,如同一幅被人从角落缓缓揭起的画,慢慢消散,露出那幻境之外的真实夜色。
视野骤然清明,花海密林尽数消散,留下一片真实的夜色,与一条宽阔无声的江河。
那江河极宽,宽到对岸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道模糊的深灰,看不清晰。
夜风带着水气,轻轻拂过面颊,凉意真实而确切,带着令人心安的质感。
月亮高悬,倒影映在河面,被水流轻轻拉长,荡漾碎散,又重新聚合,反复无尽。
岸边停着几只旧船,缆绳系于木桩,船身在水流里轻轻拍打岸石,笃笃声低沉而有节奏。
身后是一座港口小镇,灯火零落而疏散,如同一片沉睡中的星,在这深夜里安静得近乎荒凉。
地面,秉玄半跪于灰土之上,将云昭小心地扶起,以颤抖的手将神源丹一粒粒地送入她口中。
他自己嘴角的血迹已经凝固成一道暗红的细线,却顾不上拭去,眼神只落在云昭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上,眉头深锁。
琴一落地,第一时间蹲下身,握住云昭的手腕,急声道:云昭,你怎么样?
云昭的呼吸因那神源丹的药力渗透而渐渐平稳了几分,她咬牙将身子撑起,那几处创口随着动作重新渗出一丝血迹。
她面色苍白,却扯出一个倔强的浅笑,声音有些虚浮:血止住了,别担心我。
她用力直起上身,目光越过琴一,落向远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动摇的执拗:宋凌朝还在吴府,我们得赶紧去救他......
不行!琴一的手稳稳地按住她,打断她的话,“你伤势太重,现在去就是送死!”
云昭愣住,眼眶骤然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喉咙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秉玄在旁边沉沉地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掩盖的疲惫:我的金钵已毁,本源受损,神令迁跃、御空飞行,眼下都不可为,若要渡过阴阳河去搬救兵,恐怕来不及了。
那句话沉入夜色里,三人皆是沉默,只有那条江河兀自流淌,发出单调而漫长的水声。
云昭的眼泪无声落下,她挣扎着要起身,那创口因那用力再度撕裂,逼出一声细微的闷哼,她面色骤然煞白,然而还是咬牙撑着:不行,我要去救宋凌朝!
我去。琴一的声音轻而稳。
云昭抬起头,怔怔望着她。
琴一的目光落在那条宽阔无尽的阴阳河上,在那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回云昭身上,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从根底里生长出来的沉静:我的海心甲可以隐身,我去吴府,将宋凌朝带出来。
可你没有神力!云昭握住她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担忧,那几根手指的力道在颤抖,万一……万一你……
相信我。琴一反握住云昭的手,声音笃定而决绝。
她转向秉玄,沉声道:秉玄道长,劳烦你给我一枚飞行符。
秉玄沉默片刻,随即手指一捻,一枚符箓凭空显现,他将那符箓递过去,嘱咐道:飞行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琴一姑娘,万不可逞强。
琴一接过,在掌心轻轻一握,接着抬起眼,最后望了一眼云昭,轻声道:半个时辰,足够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足尖一点,那飞行符的力量托起她的身形,化作一道细微的光,向着那夜色的深处,无声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