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古战场之中,黄沙漫卷,枯骨缠煞,风过处,似有千军万马的低吟在虚空中回荡,凄冷苍凉,又带着噬骨的凶戾。
宋凌朝的身影在沙潮中疾掠,如一抹惊鸿破雾,衣袍被风沙撕扯得猎猎作响,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面容凝着沉冷的战意。
手中双剑挥卷不断,黑白二焰自剑脊蜿蜒而出,如混沌水墨在昏暗中泼洒,晕开层层道韵。
可他眼前的敌人,是杀之不尽的沙傀。
这些由战殁兵将、异兽残躯与沙砾凝合而成的怪物,密密麻麻铺陈至战场尽头,如一片活的沙海。
宋凌朝剑风扫过,数十只沙傀应声崩碎,沙粒簌簌落地,可不过瞬息,那些离散的沙粒便如归巢流萤,再度拼凑。
甲胄重铸,兵刃复现,无声的咆哮自沙砾间涌出,挥戈、劈砍、撕咬,招招直逼神魂,根本不留半分喘息之机。
黑白剑气卷动间,已有数道沙刃划破他的衣袍,留下浅浅血痕,神力在无休止的斩杀中飞速耗竭,宋凌朝心知这般下去,无需半柱香,他便会被这无穷无尽的沙傀耗空神力,沦为此地又一具枯骨。
沙傀不死,源于执沙者,要破此局,必先斩其根。
心念笃定,宋凌朝双腕一振,双剑骤然腾空,黑白剑气化作涧水奔涌,在虚空中缠结成太极雏形。
他足尖踏地,走太极云步,身形轻旋如墨荷绽于寒潭,衣袂飘飞间,昏暗中荡开一圈圈凌厉的墨晕。
双剑以腰腹为轴,在他身前缓缓画转,阴阳双鱼圆融无缺,黑焰吞纳煞气,白焰涤荡邪祟,天地间的风沙竟在此刻为之一滞。
“无相·归一。”
清冽的字音自他唇间吐出,声音不高,却穿破风沙,落于整个战场。
下一瞬,宋凌朝足尖猛然踏空,身形如离弦之箭奔涌而出,一瞬便踏过方圆几里的沙海,剑尖拖曳出绵长的芒光,玄墨与莹白交织,在他身周画出道道弧线。
速度自初时的清晰可辨,渐渐化作模糊的孑影,再后来,连那道影子都湮没在黑白剑芒之中,只剩一片迷蒙的水墨雾霭,在沙海中流转奔涌。
一时间,分不清是人舞剑,还是剑御人,天地间只剩无尽剑意流淌。
一道道残影被他的速度与神力拉出,凝于虚空,久久不散,有的持剑直刺,有的回身格挡,有的俯身横扫,有的仰天而望,剑风掀动千层沙浪,眸中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每一道残影,都是他上一瞬的战姿,都是他剑意的凝固,只听连绵不绝的崩碎之声响彻天地,成片成片的沙傀在水墨剑意中化为齑粉。
原本凶戾滔天的沙海,竟被这一招生生撕开一道通天缺口。
不远处的虚空之上,吴正卿负手而立,见宋凌朝破沙傀之势,他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微讶,似是没料到这个新晋的奉天真君,竟能将剑法炼至如此之境。
下一瞬,宋凌朝的真身已冲破水墨雾霭,千百道残影尽数归体,周身神力尽数汇于一剑之中。
双剑合璧,剑锋之上,玄青剑芒凝成一道丈许长的弧光,无声无息,却带着斩破虚空的威势,直逼吴正卿面门。
这一剑,是他倾尽所有神力的绝杀,但吴正卿却依旧不闪不避,甚至嘴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居高临下的俯瞰和从容。
下一刻,玄青剑芒轰然斩落,可剑锋未至,便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护体神光之上,金色的神纹自神光中浮现,如莲华绽放,涟漪荡开,将剑芒的威力尽数卸去。
“轰——!!!”
金与墨交织,轰鸣震彻天地,沙浪翻涌千丈,枯骨被气浪掀飞,可那层金色护盾,却纹丝不动,连一道浅痕都未曾留下。
“什么?!” 宋凌朝瞳孔骤然骤缩,心神巨震。
这一剑,凝他毕生神力,聚无相归一之道,他本以为足以斩破神君神庭,却连对方的护体神光都无法撼动分毫。
这便是真正的无垢法境与他的差距,如天堑横亘,难以逾越。
他没有半分迟疑,本能驱使他极速飞退,足尖踏空,身形如惊鸿倒掠,一瞬便退至数十丈外,脚踏虚空,衣袍猎猎,气息紊乱至极。
可他刚稳住身形,眼前金影一闪,吴正卿竟已出现在他身前,不过瞬息,便跨过了这数十丈的虚空距离,速度快到宋凌朝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宋凌朝骤然瞪大双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再次后退,可身形刚动,吴正卿又一次出现在他停下的位置。
闲庭信步般从他身侧走过,深青神袍擦过他的袍袂,带起一缕淡淡的神韵,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府邸漫步,而非生死相向的战场。
宋凌朝心沉至谷底,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吴正卿停步,转过身,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放下,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穿破风沙:“宋凌朝,本座本不欲杀你。可你需知晓,这神界之中,欲取你性命者,远比你想象中更多。”
他顿了顿,眸中寒芒微闪,字字诛心,“奉天真君这虚衔,你以为能护你几时?你身边那些挚友伙伴,你又能护得几时?”
“你敢!” 宋凌朝勃然大怒,以剑猛然抬起,剑尖直指吴正卿,声如裂冰,带着彻骨的怒意与忌惮,“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吴正卿眸中无半分惧色,缓步上前,右手轻抬,两指稳稳捏住了剑尖,任凭宋凌朝如何催动神力,剑尖都纹丝不动。
他指尖微曲,轻轻一弹,一股磅礴无匹的反冲力自剑脊席卷而上,如惊涛拍岸,直冲宋凌朝经脉。
宋凌朝只觉虎口剧痛,掌心崩裂,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在空中滑行数十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一甜,险些呕出鲜血。
待他抬眼,吴正卿已再度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眸中带着悲悯,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非我所为,但我亦可为。”吴正卿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他直起身,缓步踏空而行,金纹在他脚下绽放,如步步生莲。
“你与兵主圣子的那场对决,一战名动神界,天下皆知。可那些人,想看的从不是你先帝遗嗣的实力,而是你身后之人。”
话音落,他猛地回头,目光如刀,直直钉在宋凌朝身上。
宋凌朝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脱口而出:“琴一?!”
吴正卿颔首,言辞深邃,带着难以言喻的冰冷:“她本名叫绿竹,乃生命石本源所化,亦是洪荒大帝座下首徒。昔年莲花神王亲手将她送到人界,此事神界皆知。如今她重归神界,便意味着,她是这世间,最有可能知晓轩辕剑下落之人。”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宋凌朝脑海,无数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他终于明白,那日渡天圣君以领悟兵主之术为由,带他前往创世之柱,从始至终都不是无意之举,而是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
渡天圣君的目的,便是将他支开,给林既明创造袭杀琴一的机会,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逼琴一吐出轩辕剑的下落。
而渡天圣君万万没有想到,他并未在创世之柱领悟兵主之术,反而及时赶回,救下了琴一等人。
原来渡天圣君那张慈祥温和的面容之下,藏着如此深不见底的城府,他知晓渡天圣君不可轻信,却未曾料到,此人的阴鸷与算计,竟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玉帝、渡天圣君,二者一明一暗,他们看似对立,实则目标一致,皆是为了那柄传说中的轩辕剑,而他宋凌朝,不过是他们棋盘上,最关键的那枚棋子。
怒意翻涌而上,宋凌朝只觉胃里翻江倒海,握剑的手都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吴正卿,声音艰涩,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为何……为何所有人都如此执着于轩辕剑?”
吴正卿嘴角勾起一抹轻嗤,笑声穿破虚空的死寂,带着对权柄的洞悉:“自然是为了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
他缓步走近,眸中闪过对至高力量的向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可是凌驾于整个神族之上,代表着天地大道的至高权柄与力量。纵是你体内的无尽,在天道之力面前,亦需俯首称臣。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般倾覆六界的诱惑,敢问这万界诸神,谁能不为之心动?”
宋凌朝心神一颤,如被重锤击中,他终于懂了,懂了玉帝为何不惜背负弑君之名,懂了渡天圣君为何伪装慈和,懂了为何整个神界都将目光锁在他与琴一身上。
天道之力,那是洪荒大帝遗留的至高权柄,是能改写神界格局,执掌六界的力量,这般诱惑,足以让诸神疯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眸中重新凝聚冷冽,沉声道:“所以您今日寻我,亦是想从我口中逼问轩辕剑的下落?可惜,我对此一无所知,怕是要让神君失望了。”
吴正卿却仿佛对此早有预料,笑意淡然,不见半分失望:“我自然知道你不知。我寻你,从不是为了轩辕剑。”
宋凌朝眉头微蹙,衣袍在风中轻扬,眸中满是疑惑:“神君此言,究竟何意?”
“本座想要你,与我合作。” 吴正卿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如巨石落潭,在宋凌朝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微微一怔,尚未开口,便听吴正卿继续说道:“你可知你的父亲,那位手握天道之力,威震洪荒的大帝,究竟因何而死?”
这个答案,宋凌朝早已从命的口中知晓,洪荒大帝死于鸠毒,下毒之人是南海神君,可此刻,他却依旧想追问,想看看眼前之人的说辞,是否与命所言一致。
“因何?”他沉声问道。
吴正卿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因鸠毒而死。一种产自迷魂山,化解神力的剧毒,下毒者是南海神君,可他,不过亦奉了玉帝的密令,玉帝才是那背后的执棋者。”
宋凌朝心头巨震,如遭冰锥刺入,这个答案,与命所言略有不同,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信谁。
命的话,吴正卿的话,渡天圣君的话,玉帝的话……神界之中,似乎没有一人,能让他全然信任,所有人都戴着面具,藏着目的,说着半真半假的言辞。
吴正卿看着他震惊的神色,继续说道:“你需知晓,以洪荒大帝的天道之力,寻常鸠毒根本无用,更别说化解神力。可偏偏,在玉帝下手的那一刻,大帝骤然失去了天道之力,才给了这群宵小可乘之机。”
宋凌朝心中一紧,命曾说,洪荒大帝失去天道之力,是因为时空坍缩,时间折叠,他与十万年前的洪荒大帝相遇,大帝为封印无尽,将天道之力传承给了他,才导致十万年前的时间线里,大帝失去了这股力量。
他压下心中的纷乱,追问道:“我父亲为何会失去天道之力?”
吴正卿沉吟片刻,眸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似是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开口:“神界有两个传闻。一曰,大帝为救你母亲,舍天道之力,换佳人一命;一曰,大帝将天道之力尽数封印于轩辕剑中,谁能寻得轩辕剑,谁便能继承大帝道统,执掌天道。”
说罢,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宋凌朝的肩膀,指力沉稳,神色难得露出几分激动:“宋凌朝,先帝血仇,不共戴天!玉帝弑君夺位,谋逆天道,你难道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吗?与我合作,我助你血洗前耻,助你登兵主神主之位,掌神界半壁江山!如何?”
温热的力道自肩膀传来,可宋凌朝的心却冷如寒冰,他眼神一凛,寒芒自眸中迸发,冷声问道:“那你呢?御穹神君。您所求为何?是天道之力,还是那灵霄宝座?”
吴正卿微讶于他的清醒与锐利,随即轻笑一声,似是对这咄咄逼逼的问题,毫不在意,他缓缓松开手,负于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奉天真君,你很聪明。可慧极必伤,强极则辱,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他转过身,望向暝茫的穹苍,声音冷冽而清晰,“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这神界立足之前,你的聪明,只会害死你自己,害死你身边所有珍视之人,比如你的伙伴,你的妻子,还有那些你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人。”
说到此处他猛地回头,眼神如寒刃淬霜,直刺宋凌朝的心底:“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机会吗?”
一句话,如冰锥刺入宋凌朝的心底,一股彻骨寒意,自背脊缓缓攀升,让他握剑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吴正卿说的,字字皆是真相,这神界,想让他死的人太多了,玉帝、渡天圣君、御穹神君、信天神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诸神,皆视他为夺取天道之力的垫脚石。
他如今的实力,连自保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守护长安,守护身边的伙伴,他们是玉帝棋盘上的棋子,是渡天圣君布局中的筹码,而他宋凌朝,又何尝不是他们所有人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从人间踏上神界,他曾立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要护天下苍生,要守心中所爱,可如今真正身处这风云诡谲的神界,他才幡然醒悟,这场他以为是拯救天下的旅途,从一开始,就是一盘早已注定的棋局。
天道为盘,诸神执棋,而他只能被迫与诸神对弈,与命运对弈。
一时间,道心飘摇,无力感如这漫天的黄沙,将他整个人淹没。
便在他心神恍惚,道心迷茫之际,无根欣喜的神识传音,骤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急切:“主人!我终于找到破解之法了!神域的源头,就在这沙海之底!!”
宋凌朝骤然回神,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迷茫的道心瞬间重新凝聚,眸光再度变得清澈而坚定。
他抬起双眼,看向眼前静静望着他的吴正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冽而傲然的笑意,那笑意,褪去了方才的茫然与无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身为先帝遗嗣的风骨,带着不甘为棋的桀骜。
他开口道,铿锵有力,再无半分被动:“御穹神君,昔日恭衡神君,也曾与你说过类似的话,可我拒绝了。今日,我的答案,仍然一样。”
吴正卿眸色微变,似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
宋凌朝手持双剑,白色衣袍猎猎作响,墨发飞扬,眸中寒芒如剑:“如你所言,以我目前之力,难护己身,难庇亲友。欲杀我者,如过江之鲫,欲利用我者,遍布神界。”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穿破整个古战场,带着睥睨诸神的傲气。“可纵使我为棋子,在这颗棋子落定之前,我亦为执棋之人。”
话音一落,宋凌朝身形猛然一转,双剑同时高举,黑白二焰如两条巨龙,自剑刃奔腾而出,他双臂发力,双剑猛然朝着脚下的沙海刺去。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响,黑白水墨剑芒如天河倾泻,狠狠刺入沙海之中,无相神力爆发,将方圆百里的沙傀震得支离破碎,沙粒漫天飞舞。
两道绵长的水墨长线撕裂沙面,在昏暗中划出极致绚烂的轨迹,宋凌朝眸中坚定如铁,再不看吴正卿一眼,身形一纵,手持双剑,一头扎进了深不见底的沙海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