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摔在地上的那一声脆响,隔着雨幕传过来,竟显得格外刺耳。刘东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门还没有关上,就这样看着几米外那个狼狈的身影。
刚才那个冷着脸骂他“色胚子”“流氓”的女人,此刻完全没有了半点知性优雅的样子。
她整个人趴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上,裙摆翻卷上去,露出一截大腿,丝袜上蹭了一大片黑乎乎的污渍。那只拉杆箱甩出去两三米远,倒扣在一滩积水里。一只高跟鞋还穿在脚上,另一只——孤零零地躺在两米开外的地上,鞋跟朝着天,像一只被踩翻了的小船。
她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在地面上按了一下,半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嘴唇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疼的。她伸手去摸那只甩掉的高跟鞋,身体往前一探,“啪”的一声,脚踝一软,又跌坐回了水里。
雨水浇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浇得像一只落汤的鹌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机场大厅里那股冷傲凌厉的气势。
刘东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实话,这女人刚才骂他那两句,他多少还是有点介意的。平白无故被人扣了个“色胚子”“流氓”的帽子,搁谁身上都不痛快。
他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但也绝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这时候他大可以把车门一关,让司机开车走人,反正这女人刚才对他也没客气过,他犯不着上赶着去献殷勤。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出租车司机从驾驶座探过身子来,胳膊肘搭在椅背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兄弟,还等什么?英雄救美啊。”
刘东转头看了司机一眼,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圆脸,寸头,眼睛不大,但透着股过来人的精明劲儿。
他朝刘东挤了挤眼,那表情既像调侃又像怂恿,活脱脱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天赐的机会啊,”司机又补了一句,下巴朝那个女人的方向努了努,“我要不是得开车养家糊口,我就上了。”
刘东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
这司机倒是实在人,那句“我得开车养家糊口”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觉得把自己摘出来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刘东心想,这人要是不开出租,去说相声估计也能混碗饭吃。
就是这一笑,把他心里那点犹豫笑没了。“行,”刘东拍了拍车门框,“师傅您稍等一下。”
他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雨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了他的衣领,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后背的衬衫打湿了一大片。他也顾不上这些,三两步跑到那个女人面前。
女人正低着头坐在地上,一只拄着地,另一只手揉着脚踝,脸上的表情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感觉到有人靠近,她猛地抬起头来,雨水从她的额头淌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才看清面前这个人是她刚才在机场大厅里骂过的那个人。
对刘东伸过来的手,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股倔劲儿上来了,下巴微微一扬,像是在说:看什么看,我自己能起来。
她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右脚刚一着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嘶”地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一弯,整个人又往下坠。
刘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体。女人站稳之后,立刻把手从刘东手里抽了出来,动作之快,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咬着嘴唇,单脚站着,目光落在那只甩出去的高跟鞋上,然后试着用单脚跳了两步,想要自己去捡。
哪知道她只跳了一步,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身体猛地往一侧倾斜——刘东再次伸手扶住了她。
“你别碰我。”女人说。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盯着刘东,目光里带着警惕和倔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刘东看着她这副模样,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再碰她。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两米开外,弯腰把那只银色的高跟鞋捡了起来。
鞋里面已经灌满了水,他顺手把水倒掉,用袖子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然后递给了她。
女人拎着鞋还站在原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她的西装套裙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刘东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一伸手。女人以为他又要来扶她,正要开口拒绝,刘东却根本不给机会,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肩胛骨下方穿过去,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下一秒,女人整个人腾空了。
刘东把她打横抱了起来,标准的公主抱。女人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放开我。”女人恼怒的说道。
她的脸离刘东的胸口不到十厘米,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像一团火,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不是占你便宜,你一个柴火妞,我没兴趣”,刘东没看她,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出租车走去。女人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纤细的骨架裹在那套被雨水浸透的西装套裙里,像一只被打湿了翅膀的蝴蝶,挣扎不得,只能任他捧着。
“你才是柴火妞,你家全是柴火妞”,沈佳柔一向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虽然算不上特别漂亮,但知书达礼,温婉可人,相处起来特别舒服,比那些空有颜值的花瓶耐看得多,越品越有味道。
而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竟敢说她是柴火妞,实在是太可恨了,让本小姐忍无可忍。她一咬嘴咬在刘东的胳膊上,“叫你笑话我”。
沈佳柔这一口咬得是用了狠劲的。
她不是那种动不动就上嘴的泼辣性子,实在是被“柴火妞”三个字戳中了肺管子。从小到大,谁不说她温婉可人、气质出众?
知书达礼四个字挂在身上,比什么漂亮、性感都来得体面。可这个男人倒好,轻飘飘一句“柴火妞”,把她三十年的自我认知全给否了。
不能忍,坚决不能忍。
所以当她银牙咬上男人小臂的那一刻,脑海里甚至已经预演了接下来的剧情——男人吃痛松手,她顺势落地,再甩他一句“活该”。完美。
然而。
牙床传来的触感完全不对。
她感觉自己咬上的不是活人的胳膊,而是一块被牛皮包裹着的花岗岩,这还是不是人,肌肉怎么那么硬,好像是铁打的。
她僵住了。
嘴巴还保持着咬合的姿势,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傻瓜。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把她的脸糊了个彻底。
刘东甚至没有低头看她。
“咬完了?”他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佳柔终于松开了嘴。她感觉自己的门牙可能松了——当然没真松,但那种酸胀感让她忍不住用舌尖悄悄顶了顶,确认牙齿还完好地待在原地。
“你……”她声音有点发虚,但眼睛瞪得溜圆,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所有台词都被那一口硌掉的尊严给吞了。
“瞪什么眼睛,还想咬一口?”刘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点玩味,“我刚才说你是柴火妞,是客气了。就你这小身板,咬人都咬不动,还跟谁置气呢。”
沈佳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往上飙。她想反驳,想说她才不是咬不动,是这男人的肉太硬了——这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不对劲,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选择闭嘴,把脸偏向一边,不去看他。
刘东一弯腰把女人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座。沈佳柔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立刻往里面缩了缩,尽可能拉开和刘东之间的距离。
刘东也不在意,转身去把她的拉杆箱塞进了后备箱,然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师傅开车,到前门那把我放下就成。至于她去哪,那是您的事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沈佳柔坐在后座,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座椅的皮面往下淌,积成一个水洼。她浑身发冷,牙齿不自觉地轻轻磕碰,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冷意里硬生生窜出一股火气来。
这人刚才还抱着她上车,现在倒好,轻飘飘一句“在前门把他放下”,好像她是个什么烫手山芋似的。
司机看看刘东,又透过后视镜看看后座的女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眯着眼睛笑了。
“兄弟,你看看你们俩这身上——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我这后排座让你们这一坐,跟水塘也差不多了。前排这座也湿了,你这屁股底下的水,都能养金鱼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在座椅上划拉了一下,果真带起一溜水珠。
“就这光景,我一会儿还怎么拉客人?总不能让人家客人坐水里吧?我这一晚上就算是白干了,洗车都不止这个钱。”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全是道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刘东正要开口,后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啪。”
两张湿漉漉的百元大钞从后面飞过来,其中一张正好贴在了司机挂挡的手背上,另一张飘落在中控台上,湿答答地黏在那里。
“给你洗车钱。”
沈佳柔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怒气“先送我去人民医院,我怀疑我的脚断了。”
“好嘞您”司机二话不说,把那两张湿钞票捡起来,抖了抖水,随手夹在遮阳板后面。挂挡、松手刹、踩油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出租车“嗖”地一下窜了出去,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从机场过来,走东二环,拐上长安街,再往西——这条路刘东熟悉。人民医院就在西直门附近,他以前路过过几次,但从没进去过。
凌晨两点多的长安街,宽阔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天安门在雨幕中静默地伫立着,红墙被雨水浸透,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到了啊。”司机把车停在急诊楼门口。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旧密密匝匝的,打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东没动。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女人。沈佳柔正在开门。她用左手撑着座椅,右手去拉车门把手,试图把自己挪出去。但那只受伤的脚完全不能着地,那个地方已经肿了起来,把丝袜撑出一个鼓包,连高跟鞋都穿不上了。
疼。不是一般的疼,她咬了咬牙,试着单脚跳了一步,身体晃了晃,幸亏扶住了车门才没摔倒。她又看了看后备箱的方向——她的拉杆箱还在里面,总不能把箱子扔在车上不管。
急诊楼门口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这个点了,一个活人都没有。雨幕好像把整个世界隔成了一座孤岛,而她是这座岛上唯一的落难者。
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助,该死的沈仲安和沈佳欣,大半夜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打电话一个人也找不到。
这种无助感和脚踝的疼痛搅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回过头,看到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刘东。这个男人正侧着脸看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佳柔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得,这是讹上我了。”刘东苦笑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什么也做不了,索性好事做到底。
刘东下车拎起箱子。二话不说走回去,再次打横把她抱了起来。
这一次沈佳柔没有咬他。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力气了。而且她不得不承认,被这个男人抱着穿过雨幕的感觉,比她单脚跳要好受太多了。
他的胸膛很宽,挡掉了一部分雨水,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衬衫传过来,让不停发抖的她本能地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挂号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值夜班的护士,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见惯了这种凌晨的急诊常客。
“挂号。”刘东把沈佳柔放在候诊椅上,转身去窗口。沈佳柔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我有医保。”
刘东走过来说,“挂号得交费,一块钱,这个钱得你自己出”。
“小气”,沈佳柔嘟嘟囔囔的说道,顺手从身上的挎包里掏出十块钱。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她的手冰凉,他的手指也凉,但相比之下他的竟然还暖和一点。沈佳柔飞快地缩回了手。
沈佳柔低下头,看着自己肿胀的脚踝,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长得倒是不难看,就是嘴太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