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天里,熵一直附身在希尔德的身体中。
她无法离开,也无法干涉,只能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与希尔德共享着同一双眼睛、同一副身体,经历着她生命中的每一天。
几乎每天,都有人来到这里。
房门开启。
脚步声响起。
一群穿着严密的生命体鱼贯而入,推着各种熵根本叫不上名字的、形状怪异的精密仪器。
许许多多细长得如同神经末梢般的探针,一根根连接到希尔德纤细的身体上。
每一次检测,都持续很久。
整个过程里,没有人会和希尔德聊天。
它们更像是在面对一台极其珍贵、却随时可能报废的实验仪器。
偶尔,统拓官也会亲自过来。
他不会打扰检测,只是安静站在透明观察窗后,隔着玻璃,看着忙碌的人群。
直到所有检测结束。
那些生命体才会围到他的身边。
它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连希尔德都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破碎的词语。
“……她的身体…可承载…不行……”
希尔德安安静静坐在病床边。
她两条纤细的小腿自然垂落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洁白得没有任何纹理的天花板。
什么也不去想。
什么也不去思考。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她的视线会飘忽到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冒出那个澄黄澄黄的感觉球。
“再来……崩溃,到时候…无法预料……”
“赌不起…她死了……没时间…替代品……”
“我知道了。”
统拓官点了下头,“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行,你们先下去吧。”
统拓官走到希尔德身边,蹲下身看着她。
“最近感觉怎么样?”他的声音放得很柔。
像是在哄一个刚刚生病痊愈的孩子。
“身体还难受吗?”
希尔德摇了摇头:“不难受了,父亲,我好多了。身体不疼了。”
熵:……
要疼才叫怪了,刚才那伙家伙似乎给她打了不少镇痛剂——无疑是饮鸩止渴。
“那就好。”
统拓官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继续说话,而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检测设备偶尔发出细微的运行声。
过了片刻,他才像是不经意般开口。
“我听说……”
“你似乎,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
“希尔德?”
“嗯。”
希尔德乖顺地点头,甚至略带期待地看向统拓官。
“怎么样?父亲。这个名字……好听吗?”
统拓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希尔德脸上片刻,仿佛在探究什么。
“……为什么会想着要取一个名字?”
希尔德愣了一下。
眼里的期待顿时弱了几分。
“不、不行吗?”
她有些局促地低下脑袋。
肩膀微微缩了缩。
放在床边的小手也下意识攥住床单的一角,用指尖一点一点抠着柔软的布料。
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是不是……”
“不。”
统拓官几乎立刻打断了她。
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问题太过生硬,迅速调整了语气。
“不用紧张。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关心你。”
他说着,还刻意放缓了语速。
那种说话方式,甚至让熵觉得有一种刻意学习、模仿人类情感表达的痕迹。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过关于名字的事吗?我本打算给你起的……没想到你自己就起好了。”
希尔德抬起头,神情一怔。
“父亲……也要给我起名?”
“……是的,可惜你既然接受了现在这个名字,我想的名字就没必要了。”
统拓官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漏洞。
“好孩子,你说……‘也’?还有其他人……为你起名吗?”
“我……”
希尔德抿了下唇——不可向“父亲”撒谎,这是“父亲”很早就对她提过的要求。
如果撒了谎……她就不再是一个“好孩子”了。
但仅仅是这一刻的犹豫,统拓官立马明白了什么。
“没关系,你长大了,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很正常。”
他娴熟地表现出一个知心家长的形象,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希尔德的头顶。
“好好休息,我相信你,孩子。”
他拂过希尔德棕红的发丝,声音很轻。
“……相信你的力量,足以改变一切。虽然……时间紧迫,但这个世界无路可退,当神兑现了她的诺言,我们就能真正……”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后半句话,没有继续说出口。
像是意识飘向了极远的地方。
希尔德疑惑地抬起脑袋:“……父亲?”
“啊,没什么,我……在想别的事。”
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并不沉重。
反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像一位站在高山之巅的人,注视着仍在山脚挣扎的芸芸众生,为他们的愚昧与短暂感到惋惜。
“好孩子,后面……你会遇到很多难以想象的事,但,再多的痛苦都是值得的。肉体束缚了智慧生命真正的可能与未来,那些人……它们憎恨头顶的黑幕……殊不知黑幕也是一个契机,正是漆黑的夜幕,让我们得以获得与神明对话的机会。”
“神明……”
“但我的女儿,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下一刻。
统拓官缓缓将手伸进口袋。
动作十分自然。
当他的手重新拿出来的时候。
一支细长透明的试剂,已经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试剂内部,一缕金红色的液体缓缓流淌。
——又是那个试剂!
熵一惊。
还来?!
那些白大褂不都警示他希尔德的身体难以承受了吗?
“孩子,伸出你的手臂。”
统拓官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希尔德。
他并未主动采取什么强制措施,更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锁链限制希尔德的活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驯养者。
不会再依靠鞭子。
而是等待猎物主动低下头颅。
等待它证明——
自己是否已经学会了绝对的服从。
希尔德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试剂。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身体残留的本能,在提醒她那些曾经历过的剧痛。
但仅仅是片刻,她便重新抬起头。
“……好的。”
希尔德没有丝毫迟疑。
她轻轻卷起袖口,将那条苍白而纤细的手臂,安安静静地伸到了统拓官面前。
动作自然得像早已重复过无数遍。
她甚至主动将手掌摊开,让自己的血管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乖孩子,你不会有事的。”
统拓官拿起那支盛放着金红色液体的试剂。
透明的针管在灯光下泛起冰冷的光泽。
针尖轻轻抵住希尔德白皙的皮肤。
“至少……”
他缓缓推动活塞。
“今天不会。”
“嗤——”
针尖刺破皮肤。
下一瞬。
那缕宛如液态熔金般的金红色药剂,一点一点,被推进她的血管。
几乎就在药液进入身体的第一秒——
“唔——!”
希尔德的身体骤然一僵。
瞳孔瞬间放大。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的剧痛,如同无数烧得通红的钢针,沿着血液疯狂蔓延至全身!
比上一次,更痛。
那些提前注射进去的大量镇痛剂,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个身体简直千疮百孔。
昏过去的前一刻,她听到“父亲”一句:
“很好,我的孩子,看来你还没有愚蠢地开始……”
他停顿了一瞬。
像是在评价一项至关重要的指标。
“思考。”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