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近乎物理意义上的撕心裂肺,将希尔德硬生生从黑暗中拽醒。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疼痛。
而像是有人把她整个身体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块,再一块块塞进熔炉,反复锻打、融化、重塑。
每一根神经都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内脏被撕裂般的剧烈抽搐。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溢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喘息。
“……呃……”
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整座山岳。
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一点一点,将眼睛睁开。
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冰冷的淡绿色。
不。
准确来说,是管子。
无数根半透明的细长导管,自她身体各处延伸出来。
手腕。
手肘。
肩膀。
脖颈。
腰侧。
甚至双腿的静脉附近,都密密麻麻扎着细小的针体。
那些导管柔软,却又牢牢嵌入她的身体,伴随着轻微的搏动微微起伏。
里面流淌着猩红色的液体。
一股一股。
像真正的鲜血。
又像某种拥有生命的活物,正顺着她的血管不断交换、运输。
希尔德缓慢低下目光。
她甚至能清楚看见,那些暗红色液体顺着导管不断流向自己,又从自己身体另一侧流出。
像一套……庞大得令人窒息的生命循环系统。
与此同时——
体内某种力量剧烈翻腾。
简直像是无数恒星同时在她胸腔内部诞生。
那股能量疯狂冲撞着她每一寸血肉,血液几乎沸腾。
仿佛下一秒,她整个人都会像被不断充气的容器一般,从内部炸裂。
“……”
希尔德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她才终于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些导管,一路延伸。
这才真正看见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巨大得近乎实验大厅的空间。
冷白色的灯光没有丝毫温度。
墙壁完全由银灰色金属构成,没有窗,没有装饰,只有无数缓缓运转的机械装置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嗡鸣。
那些导管的尽头。
连接着一个又一个高大的透明培养器皿。
大小不同。
形状不同。
里面浸泡着各种颜色的液体。
而液体中央……
希尔德知道,那些是……
心脏。
各种各样的心脏。
有的人类心脏依旧保持着鲜红颜色,在培养液里缓缓搏动。
有些属于她从未见过的生命。
三颗心室。
六条主动脉。
晶体构成的血管。
像植物根须一般不断蠕动的组织。
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判断属于什么生命体。
它们更像能源核心,被那些细管疯狂地汲取着,像无数的虫蚁将生命献给她。
“……”
希尔德缓缓张开嘴。
却发现连发出完整声音都变得困难。
她只是呆呆望着那些仍旧跳动着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
都意味着某个生命,正在走向终结。
而这一切罪恶……
都流向她。
“孩子,不要乱动。”
“父亲”温和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仿佛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病房,而不是堆满无数生命遗骸的实验场。
希尔德眼珠艰难地转动。
她不理解。
“迂腐的生命,至少在死亡的一刻还能残留一点价值。”
统拓官轻声道。
“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过只是文明运转中的普通齿轮。”
“可死亡之后,却能够成为照亮未来的燃料。”
“但别担心,孩子,这并不有悖于你‘救世主’的道路,他们都是自愿献出自己的一切。”
自愿……吗……
“现在……”
统拓官缓缓拖来一座可移动的操作台。
沉重的金属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而刺耳的滑行声,在空旷洁白的实验室里拖出一条漫长的尾音。
操作台上覆盖着一个漆黑的金属箱体。
那黑箱没有任何透明观察窗,外壳遍布着一层层复杂而细密的纹路,像电路,又像某种活体神经组织冻结后的脉络。
箱体另一侧,则连接着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黑色管道。
它一路蜿蜒向房间深处,穿过数层隔离门,最终没入实验室尽头另一片被厚重闸门封锁的空间。
那里是什么?
至少,希尔德不知道。
熵同样不知道。
但仅仅看着那根粗壮得不像输送普通物质的管道,熵心里便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统拓官走到床边,他将希尔德右手上的细管小心拔出来,止住血,整个过程没有半点粗暴。
甚至称得上温柔。
然后,他将她的右手放进那个黑箱里。
伴随着一声轻响。
“咔。”
黑箱自动闭合。
只留下手腕位置的一圈柔软固定环,将她的右臂稳稳固定在那里。
“现在,听我的话做——”
统拓官沉着声音。
“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你的右手。”
希尔德微微点头。
她缓缓闭上眼睛。
呼吸开始放缓。
“很好。”
统拓官继续引导。
“不要去想你的身体,不要去想疼痛。”
“把你的意识,当作能够触碰空间本身的手。”
“找到那里。”
“找到……空间最薄弱的位置。”
他停顿片刻。
声音轻得几乎像催眠。
“然后,把右手中的一小块空间……极度弯曲、压缩。”
“再将一个单向出口固定在现实中,使空间只能向外释放能量,而无法向内吸收——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甚至已经不再停留于希尔德身上。
而是死死望向黑箱另一侧。
……
最初。
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实验室内恒定的机械嗡鸣声不断回荡。
随后。
空气忽然轻轻一颤。
黑箱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缓缓运转。
紧接着。
“嘀。”
旁边的一台生物监测仪最先亮起一枚绿色指示灯。
随后。
“嘀嘀。”
“嘀嘀——”
越来越多的绿色光点依次亮起。
细密的提示音开始连成一片。
“很好,继续。”统拓官很满意,他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贪婪。
“好孩子,不要停,直到我说停为止。”
他死死盯着黑箱另一侧连接的粗壮黑色管道。
那里。
仪器上的数值正在飞快攀升。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三。
百分之二十一……
他缓缓握紧双手。
眼底的狂热几乎已经无法掩饰。
要成功了……
理论……
终于开始变成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