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仪器上跳动的指数,很快就开始慢了下来。
原本飞速攀升的数字,像是忽然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百分之四十二……
百分之四十四……
百分之四十六……
每一次增长,都变得极其艰难,仿佛不是数字在变化,而是有人正从一块早已干涸的海绵里,一滴一滴地挤出最后残存的水分。
——直至47%
随后,无论仪器如何运转,那串数字都纹丝不动。
像是已经抵达了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绝对极限。
“……”
希尔德几近昏迷。
她低垂着脑袋,胸口微弱起伏,苍白的皮肤早已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比起苍白,更令人心惊的是她身体上的变化。
自颈侧开始,一道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正缓缓蔓延,裂缝内部流淌着炽烈的金红色光辉。
那并非鲜血,而是某种已经无法被肉体约束的庞大能量。
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仿佛她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晶石,只需要再轻轻敲击一下,便会彻底炸裂成无数碎片。
“……”
统拓官全程都在盯着仪器指数,即便数字不再上涨,他也没有任何要停下来这场折磨的打算。
他等待着。
……
时间又过去了数十秒。
仪器上的数字依旧没有变化。
终于。
实验室的大门被迅速推开。
“哒哒哒……”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黑箱连接着的另一个房间里的一众白大褂生命体迅速赶过来。
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希尔德,而是迅速围到黑箱旁,对内部空间和输出装置进行检测。
直到确认整个装置没有继续输出后,他们才终于将视线移向那个几乎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女孩。
其中一个白大褂快速检查她瞳孔的反应,又查看身体表面的裂纹。
另一家伙则将检测器贴在她胸前。
“她现在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白大褂看向统拓官,指了指检测数据。
“目前所有生命维持指标都已经逼近临界值。”
“再继续施压,她的身体结构会率先崩坏。”
它停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她还能不能继续完成的问题。而是——她已经做不到了。”
另一个生命体补充道:“她体内空间结构的稳定性已经开始出现永久损伤。”
“就算还能强行压榨出一点输出,也绝不可能突破一百。最多……再增加几个百分点。”
“但代价,是她立刻死亡。”
“……”
房间里陷入片刻沉默。
这些生命体看着统拓官,继续说道:
“另外,这一批供能样本也已经全部耗尽。”
它们说着,触手又指了指房间另一侧那些逐渐停止跳动的器皿。
里面原本还缓慢搏动着的一颗颗心脏。
如今已经全部变得灰白,像一团失去生命的肉块。
即便是硅基生命体的能源核心也尽数黯淡,没有任何一枚还残留着活性。
“新的样本需要重新准备。”
“筛选、运输、消毒、化验、适配……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们的建议是——暂时停止实验,至少让她恢复一段时间。毕竟……‘神’给我们的时间还不算特别紧,我们还有机会继续。”
……
“行了,就按你们说的做。”
统拓官缓缓来到希尔德身边。
动作极其轻柔地拔下插在她静脉中的透明细管。
每拔出一根,都会细心按压伤口止血。
动作温柔得像真正关心女儿的父亲。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希尔德的头。
“孩子,你做得很好。”
“呼……”
希尔德艰难地睁开眼。
她早就应该昏过去了。
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意识沉入黑暗。
可她始终没有。
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支撑着她。
不是那些注入体内的力量;
也不是所谓救世主的使命;
而是一点……极其微弱、极其卑微的执念。
“唔……”
她努力移动视线。
看着那个准备转身离开的背影。
嘴唇翕动了一下。
“父……父亲……”
在统拓官转身欲走的时候,她指尖轻轻拽住他的衣角,执拗地不肯松。
“……嗯?”
统拓官脚步微顿,回头俯身。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怎么了,乖孩子?”
“父亲,你、你能……”
希尔德努力抬起头。
她望着那张始终隐藏在厚重防护服之后、永远无法真正看清的面孔。
她不知道父亲真正长什么样,是人类、还是其他什么生命体。
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不知道他的表情。
甚至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在看着自己。
可她还是努力开口。
像一个考试得了高分,终于鼓起勇气向父母提出请求的孩子。
“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
“……”
“……”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统拓官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隔着厚重的防护服,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目光,如有实质一般落在她身上,探究着什么。
许久。
久到希尔德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他终于动了。
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抓住衣角的手。
“……好好休息。”
“父亲……”
希尔德瞳孔微微睁大,在她怔然的目光中,统拓官已经重新转过身。
他朝身后的研究人员微微点头。
“继续按照原计划准备下一阶段。”
“是。”
其余的生命体立刻应声。
随后,统拓官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消失在实验室的大门之外。
沉重的大门缓缓闭合。
“砰——”
“……”
像是终于受不了身体的疲惫,又像是明白自己期待的答案已经注定不可能得到。
希尔德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像一片终于失去最后支撑的落叶。
无声地坠落下去。
……
在希尔德身体里目睹这一切的熵:“……”
在随着这具身体沉入睡眠之前,她不由沉思。
总觉得,这个统拓官进行的实验操作,好像有点耳熟……
虽然熵本身不是什么物理学家,但一路走到今天,在阿里斯特的教学中,她接触过的有关物理的理论已经太多了。
折叠并压缩空间,再将一个单向出口固定在现实中,使空间只能向外释放能量,而无法向内吸收……
这不是——
一个理论上的微型白洞?!
虽然规模小得难以想象,虽然构建方式也与她曾经知道的理论存在差异,但核心逻辑……
几乎一致。
没记错的话,沙厄过去文明所经历的……
便是那个文明一厢情愿接受阿克隆的理论,尝试用白洞与黑洞世界的某种能量对冲,从而逃脱纵向宇宙筛选的法则。
希尔德……沙厄……
不仅是过去的性格,就连曾经命运的轨迹也如此相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