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西翼的走廊里,暖气系统的嗡鸣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
麦克马斯特快步走过那扇通往战情室的橡木门时,肩头还残留着从轿车到入口那段路程中沾上的雪花,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渗进深蓝色西装的肩部织料中。
门内,椭圆办公室的气氛比走廊里更加凝重。
汤司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刚从中情局送来的最新评估报告。报告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红色标题:关于马岛在莫桑比克海峡部署远程反舰导弹系统的初步研判。
先生。麦克马斯特在办公桌前站定。
汤司令没有抬头,目光继续停留在那份报告的正文上,中情局说马岛正在迭戈苏亚雷斯港以北的一处隐蔽阵地上安装一套岸基反舰导弹系统。型号初步判断为c国生产的鹰击-12陆基型,射程约四百公里,可以覆盖整个莫桑比克海峡北段。
麦克马斯特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部平板电脑,调出了一组卫星图像。迭戈苏亚雷斯港以北约十五公里处,我们在过去两周的卫星侦察中发现了一处新的施工痕迹。图像分析小组判断是一处预先加固的导弹发射阵地,包括至少四座发射掩体和一座指挥控制中心。阵地采用了伪装网和植被覆盖,如果不是高分辨率影像,很难从常规侦察中识别出来。
汤司令终于抬起头来,浅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光。四百公里射程……这意味着从迭戈苏亚雷斯港发射的导弹可以覆盖整个莫桑比克海峡的北段入口。如果配合部署在马普托港的南段阵地,就能对整个海峡形成关门效应。
麦克马斯特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观察,而是一个正在被评估的事实。
先生,国务院方面建议通过外交渠道向马岛政府提出正式询问,要求其澄清这项部署的目的和性质。五角大楼方面则建议加强在迭戈加西亚基地的军事存在,以维持对莫桑比克海峡的态势感知能力。他停顿了一下,国防部长马蒂斯将军认为,如果马岛的海上拒止能力继续增强,美国海军在印度洋的行动自由将受到实质性限制。
汤司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花园。雪还在下,那些被冬日的寒风剥光了叶片的橡树枝条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中像一幅被故意虚焦的素描画。
李安然是要告诉我,他手里有牌。汤司令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被冒犯后反而激起了兴趣的表情。他选在这个时间点暴露那套反舰导弹系统,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什么谈判做铺垫。
您认为他会主动寻求谈判?
不,他不会主动来。汤司令重新将目光落回桌面那份报告上,他是在等我去找他。这家伙深谙谈判之道,知道谁先开口谁就输了半着。所以他先打出一张牌,让我知道我手里的牌不是唯一的。他要让我明白,与其绕开他,不如坐下来跟他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雪在玻璃表面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绒,将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晕染。告诉马蒂斯,暂时不增加迭戈加西亚的军事存在,继续保持对马岛沿海所有军事设施的卫星侦察。频率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两次,重点关注迭戈苏亚雷斯港和马普托港方向的动态。另外……他转过身来,让国务院准备一份关于马岛对美军迪戈加西亚基地主权诉求的法律评估报告。既然他打出了这张牌,总得有人帮我们把牌理清楚。
麦克马斯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着指令,然后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先生。cIA局长迈克上午发来了一份简报,关于他们在马岛的情报网络最近的进展。
汤司令的目光在麦克马斯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他记得那份关于马岛情报网络的简报,内容涉及一个代号的cIA情报官和他的下线。那个网络已经运营了三年多,主要任务是收集马岛的经济战略和军事部署情报。
什么进展?
蓝鸟计划在未来两周内与他的下线进行一次定期接触。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够获得更多关于马岛导弹部署计划的具体细节。不过迈克也提到,最近马岛内政部的反间谍活动比以往更加频繁,他建议对这次接触采取更高的安全措施。
汤司令重新在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告诉迈克,保持计划不变,要确保接触过程中的所有环节都有备选方案。我们承受不起在马岛的情报网络被端掉的后果,特别是在这个时间点上。
明白,先生。
佐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路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穿了件深灰色的作战服,腰部左侧挂着一支p226手枪,右侧是一把战术刀和一串用尼龙绳系着的约束带。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声,拿起查看,是许森发来的最后确认:外围支援组已进入预定位置,交通监控系统已对采石场周边五公里范围内的道路进行实时锁定,任何进出的车辆都会被记录。
佐伊回复:收到,三点准时出发。
凌晨三点四十分,车队在安巴图兰皮镇以西约五公里处的公路分岔口停下了。
第一辆是一辆深蓝色的皮卡,装载着快速反应小组的四个人。第二辆是一辆灰白色的越野车,是佐伊和她的观察组的车辆。第三辆是一辆深绿色的越野车,装载着支援火力小组的两个人。
佐伊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向前方那片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树林。
采石场就在树林的后方约五百米处,从公路上无法直接看到,只能透过树冠的缝隙隐约辨认出采石场的轮廓。
抵达预定位置。耳机中传来快速反应小组组长压低的声音,正在向采石场西侧沟谷推进,预计八分钟后到达预设观察点。
佐伊按下耳麦:收到。观察组同步向采石场东侧制高点推进,火力支援组在车辆位置待命,等待确认接触开始后再前移。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时,发出轻微的、被雨水浸润后的绵软声响。
队友从后座无声地滑出,两人各自背着一支短管突击步枪和一套夜视设备,沿着公路边缘的排水沟向树林方向快速移动。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小时,气温降到了最低点。露水在草叶和树叶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每一次移动都会沾湿裤腿和衣袖,带来一阵持续而沉闷的凉意。
佐伊在预定位置蹲下,举起夜视望远镜。
视野中,采石场主建筑的轮廓在暗绿色的夜视画面中逐渐清晰。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砖混结构建筑,大约建于半个世纪前,屋顶有一半已经坍塌,暴露出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预制板。建筑周围散布着锈蚀的采石机械和成堆的碎石,在夜视仪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
确认采石场主建筑无可见灯光或人类活动迹象。佐伊对着耳麦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夜风完全吞没。
观察点二确认,东侧制高点视野良好,建筑周边无异常。
快速反应小组已到达西侧沟谷预设位置。
七点二十分,当东方的天际线已经亮到足以在采石场的碎石地面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时,一辆深灰色皮卡出现在通往采石场的土路上。
佐伊在望远镜中锁定了那辆皮卡,车身蒙着一层长途行驶后的尘土,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被雨刷反复刮过后留下的弧形水痕。它在采石场主建筑前约三十米处停住,引擎发出一声短促的抖动后熄火,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身影走下车来。
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白种男人,大约五十岁,短发。他在车前站定,目光扫过采石场周围的每一处角落。
她的拇指在耳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所有行动组都能收到的目标出现的信号。
蓝鸟在主建筑门口站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碰撞声,在晨光中沿着采石场的石壁反射出一阵短暂的回响。
十几分钟后,又一辆车出现在土路的远端,那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身颜色在这种光线下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
方明远将车停在皮卡旁边,熄火,下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在车前站定时目光也像蓝鸟那样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佐伊的耳机里传来快速反应小组组长的声音:二号目标已进入。主建筑内部无灯光,无法确认接触状态,建议等待。
等待。佐伊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晨光越来越明亮,将采石场碎石堆的轮廓勾勒得越来越清晰。几只鸟儿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开始鸣叫,叫声清脆短促,像是金属器皿相互撞击的声响。
大约二十五分钟后,主建筑的门再次被推开,蓝鸟先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片刻后,方明远也走了出来,公文包仍然提在手里,只是形态看起来比进去时稍微鼓了一些。
两人在门前短暂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从姿态上看,那是一次例行确认性质的简短交流。然后方明远走向自己的车,蓝鸟走向那辆深灰色皮卡。
行动,佐伊的声音压成一道极细的线。
快速反应小组从西侧沟谷中无声地涌出,像从地面上升起的灰色烟雾。他们沿着碎石堆之间的阴影快速推进,在蓝鸟拉开车门的瞬间,已经有一名队员从他的后方死角切入了不到五米的距离。
蓝鸟的反应极快,在车门拉开的同一瞬间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身体向右前方翻滚,同时右手向腰部探去。他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但在行动组面前,这种反应已经变成了被记录在预案中的b类反击模式。
一名队员在他翻滚的轨迹终点等着,膝盖精确地顶住了他的腰椎与骶骨之间的间隙,将他整个人压制在碎石地面上。另一只手卸掉了他探向腰间的那支手枪,动作干净利落。
蓝鸟的面颊贴在碎石上,沾着露水和灰尘的粗糙表面在他脸上刻出细密的红色印痕。
别动。压制他的队员的声音平稳如常,呼吸几乎没有变化,动一下,我会把你的颈椎拧断。
蓝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又放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无声地切断了。
方明远在皮卡方向传来动静的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跑去,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外套内袋,只是在摸到枪套的同一瞬间,喉咙处感受到一阵冰凉的触感,随即一阵巨力将他向前带倒,脸朝下摔在碎石地面上,嘴里的尘土让他发出一阵细碎的咳嗽。
别出声。他头顶传来佐伊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起来,上车。
方明远被从地上拽起来时,嘴里还在往外吐着带血的沙土。
他看到蓝鸟已经被反剪双手押向了皮卡,蓝鸟的面孔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擦伤,血珠正沿着他颌骨的轮廓缓慢滴落。
上车。佐伊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不想让你妻子看到你被打断腿的样子,就别做多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