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撤离,按预定路线分两组返回。佐伊对着耳麦说,然后走向那辆灰白色越野车的副驾驶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外的采石场在晨光中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斑块,然后被树林和起伏的丘陵彻底遮断。
驾驶座上的年轻队员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队长,那个蓝鸟……看起来像是个硬茬。
佐伊睁开眼,目光落在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采石场轮廓上。硬茬才好,硬茬知道的东西多。
回到塔那那利佛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城市已经进入了白天的节奏。
街道上车辆穿行如织,那些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塔吊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与那些老城区低矮的红瓦屋顶形成一种时空错位的对比。
佐伊没有回自己的公寓,直接去了情报中心地下二层的审讯区。
那是一组位于建筑最深处的小型房间,隔音和屏蔽措施都是最高规格的,墙壁内嵌了多层金属板和吸音材料,从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从里面也感知不到任何外部信号。
方明远被关在二号审讯室,坐在一把金属椅上,手被尼龙扎带固定在扶手上,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水泥地面上。
他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被压缩到极限后的麻木,像是一根已经弯曲了很久的弹簧,在压力突然释放后失去了回弹的能力。
佐伊推门走了进去,在方明远对面的另一把金属椅上坐下。房间里只有一盏从天花板垂下的白色节能灯,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圈冷冽的光晕。
方明远。佐伊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你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
方明远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房间里太安静,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抬起头来,目光与佐伊相遇,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说吧,佐伊靠向椅背,什么时候开始为cIA工作的?
……09年。方明远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长时间的沉默后的干涩,我来马岛之前,在c国到国外进修时候就已经被招募了。
佐伊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方明远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原本我的任务是利用c国公司资源,窃取c国It行业资源情报。只是……只是c国的软件大多使用的都是进口软件,本身发展并不顺利,所以……所以拿不到多少有价值的情报。后来,后来马岛招募劳务输出人员,我在……上级便命令我应聘后加入了马岛软件公司,划给……归属cIA东非站领导。
你为cIA提供了哪些信息?
主要是蓝盾系统的技术架构文档和一些内部数据。方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每说出一个字都消耗了他最后的力量,他们让我收集蓝盾的系统结构、数据流向和加密协议。我……我……因为害怕留下痕迹,所以我只是在的权限范围里,搜集了一些协议内容……
佐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你通过什么渠道传递信息?
那家书店后巷和采石场。我把数据存在存储卡里交给他们,他们给我指令和下一次接触的时间地点。
佐伊站起身走到方明远面前,弯下腰,目光与他的视线平齐。你刚才说他们,除了采石场那个人,你还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方明远摇头,只有他。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偶尔会有别人开车,跟我交接的始终是他。
佐伊直起身,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密封声。
门外的走廊里,周杰正靠在墙上等。看到佐伊出来,他微微直起身。怎么样?
佐伊摇了摇头,他只是执行命令的中间环节,没有太大价值,蓝鸟那边才是关键。
三号审讯室的气氛比二号室更加紧绷。蓝鸟被固定在同样的金属椅上,只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副钢制手铐,连接在椅背的横杆上,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佐伊推门走进去时,蓝鸟的目光转了过来,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不是马岛情报中心的人员。他开口,说的是英语,你应该受过其他体系的训练,不属于他们的标准架构。以你的年龄推算……你来自……克格勃?
佐伊并没有理会蓝鸟的下马威,这种心理对抗程度,比她经受过的差远了。
在蓝鸟对面坐下,将一台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上,按下录音键。姓名。
蓝鸟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灯光中显得异常平静。你们抓了我,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连锁反应。如果我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总部就会启动应急协议,到时候会很麻烦的。
佐伊的声音依然平稳,哦?很大的麻烦吗?你瞧,我老板是暗黑世界第一人,与cIA打过的交道不再少数,什么麻烦没有见识过?既然你这么说……好啊,那我就等着麻烦来,看看最后低头的是你,还是我。
蓝鸟的嘴角那丝弧度扩大了一些,像是被某种不合时宜的幽默感触动了。你很有趣……我倒是不晓得李安然麾下什么时候有了你这号人物。你不够资格跟我对话,让安娜过来。
佐伊没有接话,只是在对面坐着。沉默本身是一种压力,在很多情况下比言语更有效。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蓝鸟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cIA与马岛是有协议的,我希望你遵守协议,立刻与华盛顿联系。
“协议?呵呵,我差点忘记了。既然如此……”佐伊缓缓从腰间抽出手枪,拉动枪膛。金属撞击声被墙壁上的吸音棉所淹没,只是发出微小的咔哒声。“我可以按照协议,将你的尸体交回去。很抱歉,开枪之前,我可不知道你是cIA的人,大水冲了龙王庙,可惜了……”
“哈哈哈哈,跟我来这一套……”蓝鸟的脸部开始狰狞起来,脖颈上青筋暴起,直起身体向前倾,“来,开枪吧,来吧!”
“砰……”枪声乍起,一股灼热从蓝鸟的耳边膨胀,炸开,烫得他的耳垂仿佛被油溅射到了似的,猛的偏移了一下脑袋。耳膜被音波鼓荡着,发出嗡嗡的噪音,一时之间,居然短暂失聪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凝胶,只有刺鼻的硝烟味道在弥漫开去。
蓝鸟的右耳正在往外渗血,几缕暗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下颌线蜿蜒而下,滴在肩头,洇开几朵细小的暗花。面部的肌肉在剧痛和震惊的双重冲击下,扭曲成一种介于愤怒与恐惧之间的怪异表情。
佐伊手中的p226还保持着击发后的微微上扬,枪口飘出一缕极淡的青烟,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稀薄。
“别紧张,”佐伊说,“枪法不太好,偏了两寸。下次我一定瞄准你的眉心,让你死得痛快点。”
蓝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手铐的铁链与金属椅背的横杆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而急促的金属摩擦声。
“来啊,瞄准了打。”
“别装英雄了,每个月就那点薪水,值得这么玩命吗?”佐伊呵呵轻笑起来,缓缓举枪对准了蓝鸟的额头,“按照国际法,情报人员不受任何法律条例保护,所以……马岛有一座墓园,里面安葬了一百多个冤魂,嗯嗯,里面可是有十几个你的前同事呢。”
乌克兰基辅市郊一栋灰色公寓楼的厨房里,一个名叫维克多·博格丹诺夫的年轻男子正在给自己倒一杯速溶咖啡。窗外传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他的手指在杯柄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维佳,你得走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客厅传来,谢尔盖·科瓦连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内务部的人正在朝这边来。大安德烈留下的那条线断了,他们顺着查到了你。
博格丹诺夫将咖啡杯放在流理台上,转身走向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黑色旅行袋,拉开拉链,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本假护照。
科瓦连科先生,他直起身,目光与对方相遇,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一旦跨出乌克兰,你就再也回不来了。
科瓦连科在那部老式手机上按了几个键,屏幕上显示出一条简短的信息,只有三个字:猎鹰落。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下,不知是恐惧还是释然,我养大了两个孩子,看着我的国家从红色镰刀的废墟中站起来,又看着它被一群贪婪的蠢材推进战火。我……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在公寓楼下的街道上停住了。车门开关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格外清脆,然后是纷乱的脚步声。
博格丹诺夫从旅行袋侧面的夹层里取出一支pSS微声手枪,检查弹匣,然后将其塞进外套内袋。从后窗走,沿消防梯下去。巷子里有一辆灰色拉达。钥匙在手套箱里,油箱是满的。
科瓦连科将手机揣进口袋,跟着他走向卧室的后窗。推开窗户时,冷风灌入,带着河水和枯叶的气味。
当内务部的人砸开公寓前门时,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流理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