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池定睛一看。
骤然毛骨悚然了,下意识的后退了数步,直接用身子靠在佛像上,方才能寻觅到一丝安全感!
望着这一幕。
金池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孙猴子这是想要做什么??
把这些亡魂全部都带过来做什么?
孙悟空没有理会金池的慌乱,他哈哈大笑的在原地蹦跳。
一大群亡魂如同潮水般涌来。
广智站在最前面。
他的僧袍和生前一样,灰色棉布,领口有些松垮,下摆被火烧去了小半截,边缘焦黑卷曲。
他的脸上没有伤口,但面色灰白,目光落在金池身上,没有移开过。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金池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复杂的底色,以及一抹挥之不去的怨恨!!!
他身后是那些观音禅寺的僧人。
此刻都化作亡魂,迷茫、怨恨、愤怒的盯着二人,想必二人也认不出来当下的唐僧就是金池!
金池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些亡魂,整个人定住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瞳孔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扩散开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亡魂的脸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目光停在了广智的脸上,停了很久。
金池抬起头,目光从广智脸上移到孙悟空脸上,又移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推上来的,推得很慢,推到了半路就卡了一下,像是有一块什么东西堵住了通道。
“……你这泼猴,”他的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在安静的破庙门口显得格外干涩,“到底想做什么?”
金池站在原地,后背贴着那面夯土墙。
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
孙悟空杀了人,却把亡魂收容着,没有让它们散入地府,没有让它们轮回转世,他把它们收了起来,收了一路,然后带到这座破庙里,当着如来佛祖的面放了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做什么?
金池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攥紧。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条很窄的独木桥上,前面是那尊金光灿烂的佛像,后面是那些死去的僧人,左边是那只蹲在门口的猴子,右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极窄的缝隙。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步走错了,也不知道孙悟空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到的。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把取经人的身份夺过来之后,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孙悟空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他脚下那道独木桥上再锯一刀,锯到他几乎站不稳了。
孙悟空没有看他。
猴子蹲在门槛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尖悬在膝侧,像是随时会随着哪个字音落下来点一下。
他仰头看着那尊佛像,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认真,开口道:“嘿嘿,佛祖,俺老孙有一事不明,故而让你大老远的从灵山过来处理一下,看看这件事情该怎么搞。”
他朝佛像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然后用那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的金池,“这和尚喊俺把观音禅寺的僧人全都杀光,还说他们会威胁到我们的利益和名声,说什么斩草要除根,一个不留。”
“可俺老孙就觉得挺奇怪的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检查一遍,然后接着说,“这厮的做法,跟以前那和尚完全不一样。”
“以前那和尚连一只蚂蚁都不让俺踩,看到路边死了只野兔都要念半天往生咒。”
“现在可好,直接让俺去屠寺了!”
“俺就想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这和尚有问题,还是俺太敏感了?”
他说完这话,目光没有离开佛像,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他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了,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一个撞见了什么事、觉得不太对劲、决定把它抖出来看看会怎么收场的旁观者。
佛像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开,落在了金池身上。
那双眼睛是一对极深的金色虚影,像是沉在厚厚的光晕深处,边缘模糊,中间泛着一层微弱的纹理波动。
它们看着金池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像是一面极静的湖面,光落在上面又散开。
佛像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掌心中扩散开来,像一阵极轻的潮水,缓缓地铺向金池,覆盖在他的头顶、肩膀、胸口,顺着他的身形轮廓向下沉落,像一件看不见的薄纱披在他身上。
金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那层金光从他身上拂过,从头到脚,像是在翻看一页薄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的脊背依旧贴着墙壁,手掌贴着墙面没有动。
但他的指尖在僧袍的侧缝处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里那层残魂还牢固地附着着。
佛像收回了手,那层金光也随之散去,像一阵风过,只留下空气中微微泛动的光线渐渐归于平淡。
他的目光没有变,声音也从高处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而稳道:“唐玄奘,这件事情你该如何解释?”
金池的后背离开了墙壁。
他听到佛像没有直接降罪,没有直接出手,也心安了许多。
他开口了。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冤枉后急于澄清的急迫,但又没有急到失态的地步。
像是有人在暗处帮他调好了分寸,让他的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佛祖明鉴。”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位置从墙根处挪到供台侧面,侧身对着佛像,既方便他看到佛像的表情,也让孙悟空能看到他的侧脸,“弟子确实让悟空去杀了观音禅寺的僧人,但弟子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等佛像的目光再落回他身上一些。
“那座观音禅寺的僧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佛门清净之地,实际上早已藏污纳垢。”
“他们夜半纵火焚烧弟子的住处,就是为了抢夺阿难尊者所赐的袈裟和锡杖,弟子当时差点葬身火海,若不是有神仙出手相救,弟子早已身死道消。”
“那些僧人烧杀过路僧人并非第一次,只是这一次恰好遇上了弟子。”
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像是有人把一段话在胸腔里放得久了,再拿出来时已经带上了分量,“弟子怕他们日后继续害人,怕他们毁了我佛门的名声,让别人以为佛门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所以弟子让悟空去杀了他们,是不得已而为之,是替佛门清理门户,是大义灭亲!!”
他说完这些,双手合十,朝佛像深深一躬。
他的姿态恭敬而端正,像是把自己的清白和委屈都推到了那道光晕前面,由那道光来裁断。
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每一口气都从鼻子里慢慢吸进去,再从嘴里慢慢呼出来,像是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人。
佛像沉默了片刻。
那层金色的光晕在佛像的眉心处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一粒极细的石子落入水面的最中心,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后的平淡,“你能有此想法,倒也是有了些长进,孙悟空,你怎么说?”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伸手挠了挠耳朵。
那根手指在耳廓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里面没有堵着什么该掏出来的东西。
他听完金池那番话,没有急着回答。
隔了片刻才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那尊佛像上,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一弯:“嘿嘿,是这样吗?这么看来,还是俺错怪师父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承认自己的多心。
但他的目光在金池身上停了一下,那个停的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几乎不会察觉。
他的语气里有种松散的、玩味的气息,像是一个人既没有全信,也没有不信,只是先把这句话放到了一边,等着看它会不会自己浮起来。
金池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小段。
他连忙朝佛像再次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歉意,“佛祖,此事弟子未曾与悟空详说,就是担心悟空心中有压力,却不曾想他胡思乱想,疑心弟子有异,致使发生了今日之事,还请佛祖见谅。”
他说话的时候,双手合十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指尖从平齐改成微倾,让手掌的边缘更自然地贴近胸口。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金色的光纹上。
那道光纹正在缓缓向庙外流去,像是一阵轻微的光线潮水,从门槛处退向空地边缘。
孙悟空在那道金光还没完全退尽时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刚想起来什么似的随意,“噢?是吗?但是你说的,怎么跟我问到的事情不太一样呢?”
金池的脊背僵了一瞬。
孙悟空把目光从佛像身上移开,转过头,看向空地上那群亡魂的最前方。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影上。
那道身影沉默地站了很久,僧袍下摆的边缘卷曲焦黑,像是在火场边缘站了很久之后又离开了很久。
“小和尚,”
孙悟空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事情。”
广智站在那里,僧袍的领口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着孙悟空,又看了看金池,像是要把这两个人在自己的目光里分开摆放,再分别看过一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说给站在几步外的人听,又像是一段话被磨了很久才被放出来,“他不是唐玄奘。”
空地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林子里的鸟落在树枝上时翅膀收拢的声音。
“他是我们的住持,金池长老。”
广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里,“他用一种邪法,把自己的魂魄和唐玄奘交换了,那场火是他自己让我放的,他说放火烧了他,他就能变成取经人。”
他身后那些亡魂中响起低低的骚动,有人想开口说什么,但广智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金池身上,像是把那些年积攒下来的话都压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一句话一句话地把那些缝隙填满,“他让我们放火烧观音禅寺,把唐玄奘也烧死在里面,他早就准备好了,从唐玄奘踏进寺庙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那场火,他的目的从来就是取经人的身份!”
他停下来,目光没有离开金池的脸。
他的声音在停顿后变得更轻了一些,像是一根线被拉到了尽头,再拉就会断,怨恨道:“师父,你说过你成了取经人之后,会回来带我们也成佛!”
“可你让孙悟空杀光了整个寺庙的人,你连我都没放过!”
广智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怨恨都快要流出来了!
空地上一片寂静。
那些亡魂在暮色中沉默着,风穿过空地,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在昏黄的天光中缓缓飘移。
金池站在庙门口,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那种堵塞的感觉把他所有的话都压在了声带的下方。
他的目光从佛像身上移到孙悟空身上。
又从孙悟空身上移到广智身上,来回移动了两次,像是在找一道能通过的缝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佛像身上时,佛像没有立刻开口。
那尊被金光包裹的塑像面容平静,眉目间的线条依旧沉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又像是什么都听到了之后正在等它落定。
金色的光晕在佛像周身缓缓流动,从断臂处的光影边缘向地面延伸,像水从高处流下来,无声无息。
金池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浅而急。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即将开裂的冰面上,裂缝正在从他脚底向四周延伸,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不迈出任何一步。
天,塌了!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