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在事了之后便散去的如来佛像,在这一刻彻底定在了原地。
金光从佛像内部透出来,比方才更加明亮,照得整座破庙的地面都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佛像的面容依旧是那副低眉垂目的慈悲相。
但眉心处那点光纹却在微微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如来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金池身上,从他的头顶扫到脚跟,从他的魂魄外层扫到魂魄深处。
他看了两遍,每一遍都看得很仔细,每一遍都动用了佛门最核心的辨识法门。
金池的魂魄外层确实附着着一层极薄的残魂,那残魂的气息与唐玄奘一模一样,是从根源上就被替换了。
十世善人的命格、金蝉子转世的本源、取经人的天命印记。
全部被剥离下来,贴在了另一个人的魂魄上!
这种手段,如来从未见过。
这不是普通的夺舍。
夺舍只能占据肉身,无法窃取命格,更不可能连天命印记都一并剥离!
如来没有声张。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破庙。
那光芒穿过了庙墙,穿过了屋顶的破洞,穿过了空地边缘的树丛,将整座庙宇连同周围数百丈的空间全部笼罩在内。
金光所过之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
如来的法相骤然拔高。
从原本与常人等身的佛像,暴涨至数万丈之巨!
他头顶穿透了破庙的屋顶,穿透了云层,一直延伸到天穹深处。法相周身绽放出无量金光,金光中有天龙盘旋、金莲盛开、梵音阵阵。
法相两侧浮现出三百六十道光轮。
每一道光轮中端坐着一尊佛陀虚影,齐齐低眉合十。
法相头顶悬着一轮大日光相,光相中有八万四千道光线垂下,每一道光线中都蕴含着一部完整的佛经。
如来端坐于莲台之上,低眉俯视着脚下那道渺小无比的身影。
“事到如今,你这厮还不知悔过吗?”如来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万佛之祖的威严。
金池瘫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在夯土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活了二百七十岁,见过的最大的场面就是观音禅寺的观音像在佛诞日被抬出来绕寺一周,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跪在如来佛祖本尊面前,更没想过是在这种情况下!!
“弟子知错!弟子知错了!”
他的声音从地面上闷闷地传上来,带着哭腔和颤音,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琴弦随时会崩断。
“弟子……弟子本来没有这个心思的,弟子在观音禅寺修行了两百多年,日夜诵经礼佛,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是……是那日夜里,有一位佛祖降临在弟子面前,他……他说弟子才是该去西天取经的人,说弟子的命格被唐玄奘偷走了,说唐玄奘抢了弟子的位置、抢了弟子的功德、抢了弟子的佛缘……”
如来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翻阅过无数遍的经文:“继续。”
金池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越来越急。
“那位佛祖说弟子若想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弟子一开始也是不信的,弟子怎么会害人呢?”
“弟子修行这么多年,连一只鸡都没有杀过!”
“可是那位佛祖说得那般笃定,他说这是天意,他说这是佛祖的意思!!”
“弟子……弟子一时糊涂,弟子鬼迷心窍,弟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啊!”
“他把魂生转换大阵的阵图交给了弟子,弟子……弟子只是按照那位佛祖的吩咐去做,弟子不是有意要害唐长老的,弟子是被骗了,弟子真的是被那位佛祖骗了!”
惶恐颤抖的哭声跟随着解释出现。
金池恐惧的在地上发抖!
如来看着脚下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在飞速地推演着一切可能性。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金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重新咀嚼了一遍。
唐玄奘的取经人之位是他在大雷音寺亲口指定,金蝉子转世、十世善人、天命取经,这一切都在西游量劫的天道规划之中。
而金池。
一个在观音禅寺修行了两百多年的凡人老僧,一个注定在取经路上只停留一夜的过客。
竟然相信了自己才是真正的取经人。
竟然真的动手夺了唐玄奘的命格。
这不是变数,这是有人在预设的棋盘上多落了一颗子。
“唐玄奘取代了你的取经位置?”
如来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一切事情都是注定好的,你是他前进路上一块微不足道的绊脚石,本应被他踩过去,继续向前,你却反过来想要取代他?你还想把取经的功德据为己有?”
“弟子知错了!”
金池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是那位佛祖说的,他说取经人的资格原本是弟子的,他还教了弟子方法,弟子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并非弟子本意啊!”
“还请佛祖明鉴,求佛祖饶弟子一命!”
“还不速速将你夺舍唐玄奘的法门告知于本座?”
如来一瞪眼,金光骤然收缩,压在金池身上,将他的魂魄压得几乎贴在地面上。
金池哪里还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魂生转换大阵的全部细节都说了出来。
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个假佛祖是如何教他一步步完成这一切的。
他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了。
如来听完,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一道细细的金色光线从指尖射出,点在金池的眉心处。
金池的魂魄剧烈颤抖了一下,然后像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虫子一样被抽离了出来,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光团,落入如来掌中。
如来将掌心收拢,那团光团便消失在他的指缝间。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屈指一弹,一道柔和的金光注入唐僧体内。
那层附着在金池魂魄表面的残魂被牵引着重新归位,金蝉子的命格、十世善人的印记、取经人的天命,一样一样地回到唐僧身上。
片刻后,唐僧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先有了反应,然后是眼皮,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
他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醒来。
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破庙、佛像、金光,还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孙悟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抬头看到了那尊数万丈高的如来法相。
“佛祖!”
唐僧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额头上还沾着灰土,热泪盈眶道:“弟子又得佛祖相救,弟子何德何能,屡次劳烦世尊亲临!”
“弟子惭愧,弟子先前竟错怪了悟空,弟子……弟子实在是……”
如来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像是一段早已准备好的措辞在此刻被逐字逐句地说了出来。
“并非本座发现此事而救你,乃是护你去西天取经的齐天大圣相救,你这位大徒弟虽然性子顽劣,但他此番救了你一命,你当记住他的恩情,日后莫要动不动就念那紧箍咒。”
唐僧连忙转向孙悟空。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愧疚:“悟空,先前是贫僧错怪你了,贫僧实在是对不住你。”
“贫僧一路上都不信任你,还动不动就念那紧箍咒,是贫僧不识好人心,今日若非你请来佛祖,贫僧恐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你救了贫僧一命,贫僧日后定当好生待你。”
他说这话时眼眶通红,语气真诚。
显然是真的被这一次的经历触动。
孙悟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偏过头去,声音听起来依旧没什么正经,“行了行了,俺听着就够了,别念了。”
他没有再多看唐僧一眼,但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如来又道:“取经路远,一路上妖魔鬼怪众多,人心亦是黑的。”
“今日之事,便是人心比妖魔更险的例证。你身为取经人,往后要多长几个心眼,不要逢人便掏心窝子,一切当以小心为主。”
唐僧擦干眼泪,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弟子谨记佛祖教诲。”
如来不再多言,巨大的法相缓缓收缩。
从数万丈高缩至常人大小的佛像。
然后佛像上的金光也开始收敛,从炽金退至淡金,从淡金退至暖黄,最后佛像恢复了原本的残破模样。
破庙内重新归于寂静。供台上那根香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落下,散在香炉边缘。
唐僧跪在地上,朝那尊残破的佛像深深叩首。
叩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袈裟,走到门口,从孙悟空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伸出手在孙悟空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一下,然后迈步走出了庙门。
孙悟空跟在他后面。
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走在山路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却说如来。
意识回归大雄宝殿之后。
他没有继续讲经,也没有召任何人入殿议事,只是端坐在莲台之上,独自沉默了很久。
殿内的檀香依旧在燃烧,香烟袅袅,在他的金身前绕了几圈又散开。
他将金池的魂魄从掌中放了出来。
那团灰白色的光团悬浮在半空中,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虚弱得几乎维持不住形状。
如来将右手覆在那团光团上方,五指微张,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从指尖探出,刺入光团内部。
他开始翻看金池的全部记忆,从出生到出家,从剃度到住持,二百七十年的每一寸经历都在佛光之下无所遁形。
他看到了观音禅寺的晨钟暮鼓,看到了金池日复一日在观音像前诵经的背影,看到了那个夜里降临在禅房中的假佛祖,看到了那张模糊的面孔。
他把那段记忆反复翻看了数遍,越看脸色越难看。
金池不过是取经路上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按原本的天命轨迹,他与唐僧只有一夜之缘,次日便会继续留在观音禅寺当他的住持,终老于此,与取经再无瓜葛。
可如今这个小角色身上却出现了变数。
那个假扮佛祖的人,那句‘你才是真正的取经人’,那种把魂生转换大阵传给一个凡人老僧的手段,都不是寻常角色能做得出来的。
“到底是谁在作祟呢?”
如来将金池的魂魄重新收起,站起身来,大步走下莲台。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袈裟的下摆在脚边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没有叫阿难,也没有唤迦叶。
独自一人出了大雄宝殿,踏云而去。
方向是当下净土。
在如来的认知中,三界之内精通这种夺舍夺命格手段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而其中与他有隙、又有理由截胡西游功德的,只有一个人:普现如来,当下觉佛!
这位昔日的白骨佛祖自立门户,另起炉灶,创建了当下净土。
他打出的旗号是当下。
号称有教无类,广收门徒,普渡世。
一个‘当下’就把三世佛过去现在未来的理念全吞了进去。
这种时候暗中出手,把取经人替换成一个听他话的傀儡,等到西行圆满之日,取经的功德便会顺着那个假取经人身上的暗门流进当下净土。
这手笔,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
片刻之后,如来降临在当下净土上空。
这片净土与他上次来时相比又扩大了不少,金色的琉璃塔从山谷间拔地而起,塔身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净土内的楼阁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飞檐翘角上悬挂着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人来人往。
有刚从外界赶来投靠的信众,有穿着灰袍的修行僧人,有在路边讲经的法师,有蹲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居士。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平和而笃定的神情,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
远处有钟声响起,悠长而平稳,在山谷间缓缓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檀香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干净、清新、让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