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站在云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片繁荣景象。
他当然知道普现如来的手段。
有教无类,广开方便之门,不管你是妖是魔是人是鬼,只要你愿意皈依当下净土,他便收你入门,赐你法号,传你佛法!
这种手段在洪荒中极有市场。
那些不被正统佛门接纳的、被天庭追杀的、被各方势力排挤的,全都往当下净土跑。
而当下这个理念不修过去,不求来世,只证当下更是狠辣,它把三世佛的教义一锅端了。
过去佛燃灯管的是过去,未来佛弥勒管的是未来,现在佛如来管的是现在。
普现如来一句‘当下即是全部’,把三世佛的理念全给概括进去了。
这不是另辟蹊径,这是在挖佛门的根基!
只可惜,他们无可奈何啊。
不管是谁出手,他们都奈何不了这位普现如来,最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在西方大地上肆意妄为!
如来将周身佛光收敛了几分。
没有像在破庙中那样展开万丈法相,但他也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到来。
金身依旧闪烁着浩瀚金光,在当下净土上空如同一轮近在咫尺的太阳,引得地面上无数信众纷纷抬头仰望。
“阿弥陀佛,本座既然到来。”
“道友为何避之不及啊,莫非心中有愧不成?”
当下净土上空,如来的声音如洪钟般回荡开来,穿透了琉璃塔的飞檐、青石板的街道、溪边的讲经台,落入了每一位生灵和修士的耳朵里。
溪边浣衣的居士停下了手,手中的木槌悬在半空。
路边讲经的法师收了声,仰头望向云端那片刺目的金光。
刚从外界赶来投靠的信众们还没走到登记造册的寺门前,便被这声音震得定在了原地。
金光普照之下,有人跪地叩首,有人合十默念,有人脸色煞白地往后缩。
他们不认识如来,但他们认得那片金光。
那是正统佛门的标志,是灵山大雷音寺的佛光,是三界六道公认的万佛之祖才能绽放的光芒!!
这种光芒落在当下净土的上空,不是路过,不是问候,是压境。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本座并非避之不及,而是正在讲道传法,不知世尊到来此处所为何事?”
一道声音从当下净土深处升起来。
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石板被缓缓提起,露出底下沉稳而笃定的底色。
紧接着,一尊巨大的法相从净土中央拔地而起,与如来面对面而立。
那法相通体莹白如玉,骨架上流转着淡淡的琉璃光泽,每一根骨节都如舍利般剔透,关节处镶嵌着细密的金色经文,随着法相的呼吸微微闪烁。
法相身后展开十二道白骨圆光,每一道圆光中都端坐着一具骷髅佛陀,骷髅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业火,齐齐合十低诵。
这便是普现如来。
当下净土的创建者当下觉佛,亦是白骨佛祖!
“有何贵干?是来向阁下讨要一个说法的。”
如来率先开口,将金池的来历和魂生转换大阵的事情一一说出。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克制逐渐转为冷厉,声音里压抑着的怒意越来越明显,“阁下不是说好了不插手西游之事?为何要暗中派人替换取经人?”
“若不是本座及时发现,唐玄奘的命格和取经人的天命印记便全数落入了那颗棋子手中。”
“等到西行圆满之日,取经的功德便会顺着那颗棋子身上的暗门流进你当下净土!!”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便是阁下的做派?”
这番话从当下净土上空扩散开来,如巨石入水,激起了层层涟漪。
洪荒中无数道目光被吸引而来。
天庭的昊天镜镜、幽冥的孽镜台、各方散修大能的窥探神通,全都对准了这片净土上空的两位佛祖。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压低了声音与身旁的同僚议论,有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窃取西游功德,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西游量劫各方势力都在其中下了注,若是有人暗中截胡,那就是在与整个洪荒为敌。
但同时也有人在暗中揣度。
这么大的事,圣人难道不知道?
还是说圣人默许了?
毕竟对于极乐世界的两位圣人而言,只要气运和功德最终流进了西方教,流进灵山还是流进当下净土,真的有那么大的区别吗?
佛门内部有竞争,也许对圣人来说反而是好事。
“本座没有做你说的事情,莫要栽赃陷害本座了。”
普现如来站在虚空中,十二道白骨圆光在身后缓缓轮转。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既没有被冤枉的急切,也没有被拆穿的慌乱。
如来没有跟他继续绕弯子。他抬手一翻,一团灰白色的魂魄光团浮现在掌中。
金池的魂魄虚弱地蜷缩在半空中,像是被拔去了所有触须的虫子,只剩下最后一点本能支撑着它不散。
如来以佛光护住他免受外界压力,冷冷道:“金池,你把你方才对本座说的话,当着这位佛祖的面,再说一遍。”
金池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两道佛祖法相对面而立,金光与白骨光互相挤压,整片净土上空的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他的魂魄在如来掌心里缩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日夜里,有一位佛祖降临在弟子面前,他说弟子才是该去西天取经的人,说弟子的命格被人偷了,还说……还教了弟子魂生转换大阵的法门……”
他越说越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被捏碎,“弟子……弟子看这位佛祖,好……好生眼熟,他……他身上的光,跟……跟这位佛祖身上的光,很像……”
普现如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瑟瑟发抖的魂魄,面无表情道:“胡言乱语,本座根本不认识他。”
如来佛祖没有再给普现如来辩解的机会。
他将金池的魂魄收入袖中,右手猛然探出,五指张开,一掌朝普现如来拍去!
掌印在空中急速放大,每一根手指都吸纳了天地之势。
东方青木、南方离火、西方庚金、北方玄水、中央戊土……
五行法则的天地大势如同五条浩荡长河同时涌入他的五指之间。
掌心处虚空法则流转,五行在外,虚空在内,内外相合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镇压空间。
如来神掌!!
当年他在灵山讲经时演示过无数次,镇压妖猴时也曾用过,这是他独创的佛门镇世神通。
此刻含怒而发,掌印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压得寸寸塌陷。
普现如来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骨节上的金色经文骤然亮起,那些细密的梵文从骨面上浮起来,在他掌心形成了一面由经文编织而成的圆盾。
如来神掌落在那面经文盾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将当下净土上空的云层全部吹散。
净土内的信众们被这股威压压得齐齐跪倒在地,琉璃塔上的铜铃疯狂作响,溪水被震得跳出了河床!!
然而。
普现如来的手掌稳稳地挡在那里。
如来神掌的五行之力撞在经文盾上,像是浪花撞上礁石,声势惊人却在礁石表面碎成了细密的水雾。
普现如来看起来气定神闲,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如来收回右掌,左手结印,身后三百六十道光轮同时亮起,每一道光轮中端坐的佛陀虚影齐齐睁眼,三百六十道寂灭佛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光网朝普现如来罩下!
普现如来将十二道白骨圆光往前一推。
十二具骷髅佛陀同时开口低诵,幽蓝色的业火从它们的眼眶中喷涌而出,在虚空中织成一片火海,与寂灭佛光对撞在一起!
光与火的碰撞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净土上空的色彩都扭曲了一瞬。
如来口中诵咒,右手往虚空中一抓,一口由佛韵凝聚而成的金色巨钟凭空浮现,钟身铭刻着大雷音寺的万佛印记。
他屈指弹在钟身上,钟声炸开,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朝普现如来碾去。
音波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都在剧烈震颤!!
普现如来双手合十,周身骨节上的金色经文同时浮起,在他面前排列成一道立体的经文壁障。
音波撞在壁障上,经文剧烈闪烁,但始终没有一道破碎。
如来将金钟往下一压,钟口对准普现如来当头罩下。
普现如来抬起左手,食指轻轻往上一抵。指尖与钟口接触的位置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金钟从底部开始寸寸碎裂,碎金如雨般洒落。
无用!!
全都无用!!!
如来佛祖脸色难看的收回所有神通,攥紧了拳头。
他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如来神掌、寂灭佛光、万佛……
这些都是他压箱底的神通,换作三界中任何一个准圣站在对面,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普现如来不但全身而退,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从头到尾,他都在防守。
从头到尾,他都气定神闲。
这份游刃有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不是不敢接,是懒得接。
这种姿态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如来难堪!!
他是现在佛,是万佛之祖,是大雷音寺的主人,可是在当下净土上空,他打出的每一掌都像是落在了棉花堆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难不成你能一手遮天?”
如来攥紧了拳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目光死死地钉在普现如来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我要将此事告到圣人那里去!”
“你就是把圣人请过来了我也不怕。”
普现如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如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是我做的,我犯不着否认。”
“但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就凭一道亡魂的证词,跑到我当下净土上空大动干戈。”
“若是莫名其妙过来找茬,本座可以主动去灵山找你,不比你拿着所谓的阴谋诡计来诬陷本座要好?”
“本座面对弱者,还不至于动用诡计。”
普现如来的话很温和,很平静,但这阵声音中却蕴含着强烈的霸道韵味!
如来站在那里,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
普现如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极钝的刀,拉得不快,但拉得极深。
最后那句话更是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本座面对弱者,还不至于动用诡计’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说他是弱者,是在说他不值得被算计?
这份轻蔑与无视,比方才那一轮交手让他吃到的所有暗亏加起来都更让他恼火!!
如来佛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能用那副气定神闲的姿态接住,然后轻飘飘地挡回来。
他是现在佛,是三界公认的万佛之祖,但此刻他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怒火在烧,烧得他快要压不住了。
他一咬牙,转身便朝极乐世界的方向飞去。
他要去极乐世界告状,这是他最后的选择,也是他唯一还能走的路。
他就不信普现如来能在圣人面前也这般嘴硬,他也不信二圣会坐视有人暗中挖灵山的根基。
不管怎样,他必须讨一个说法!!
如来站在云端,金光敛于身后,面沉如水。
他没有再看普现如来,也没有再看脚下那片繁荣的当下净土。
袖中金池的魂魄还在瑟瑟发抖,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来找普现如来兴师问罪,凭的不只是一道亡魂的证词,更是他对这盘棋局的判断。
可普现如来方才那句话‘本座面对弱者,还不至于动用诡计’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他胸腔里某个他从不示人的角落。
在截教被人压制,跑来了西方教还被压制?
这不白来了吗!!!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云,朝极乐世界的方向飞去。
极乐世界。
十二万九千六百座浮空佛山在功德金芒中缓缓旋转,八功德水在诸山之间流淌,梵音如潮,天花如雨。
接引道人与准提道人端坐于最高处的两座莲台之上,正在为诸佛菩萨讲说大乘妙法。
如来穿过重重佛光,径直落在莲台前方,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世尊何故匆匆而来?”
接引道人睁开微阖的双目,目光在如来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如常。
如来直起身来,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将金池长老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观音禅院那场大火说起,说到魂生转换大阵,说到金池窃取唐玄奘命格,说到金池在当下净土上空指认普现如来,说到普现如来矢口否认,再说到自己在当下净土与普现如来交手却连对方的防御都没能破开。
他将金池的魂魄从袖中取出,呈于二圣面前,作为物证。
又将金池描述的那位假佛祖的形貌一一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