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世界。
接引与准提端坐莲台之上,面前的金色光幕尚未完全消散。
如来的身影浮现出压不住的愤怒,像一炉烧过了头的香,余烬未冷,烟气呛人。
“真假唐僧?”
准提道人率先开口,两条寿眉拧在一处,眉心的竖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金池是谁?
观音禅寺的一个凡人住持,修行了两百多年连门槛都没摸到的老和尚。
在西游量劫的天道规划中,他的位置就是唐僧取经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从此再无瓜葛。
可现在这个过客不但没有安安分分地留在原地,反倒把取经人给替换了?
这已经不是变数了,这是有人在预设的棋盘上多落了一颗子。
能落下这颗子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接引道人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目光沉静如古井,看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沉默,心里的念头就转得越快。
金池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那模糊的面容、缺失的细节、被刻意抹去的特征,都说明动手之人早在布局之初便已布下了遮掩之术。
遮掩之术本身不算什么,但能瞒过他法眼的遮掩之术,就绝不是寻常手段了。
“此事并非我等安排。”
准提道人抬起眼,将手中七宝妙树轻轻搁在膝上,语气笃定,“你说是普现如来所为?”
如来方才告状时说的话还在耳边。
普现如来暗中派人替换取经人,意图将西游的功德气运截流至当下净土。
普现如来,那尊从白骨佛祖,另起炉灶创建当下净土,打出的旗号是‘当下’。
不修过去,不求来世,只证当下!
这句话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把三世佛的教义一锅端了。
过去佛燃灯管的是过去,未来佛弥勒管的是未来,现在佛如来管的是现在,普现一句当下即是全部,把三世全吞了!!
但也正因为如此,普现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圣人紧盯着。
他若是真要截胡西游功德,为什么要亲自出面?
为什么要用这种极易暴露的手段?
为什么要把一个凡人老僧推到台前,而不是用一个更隐蔽、更不易追查的方式?
这不是普现的行事风格。
准提心中念头转了几转,暗中跟接引沟通道:“师兄,我与普现谈过,我问他,西方大兴乃天道定数,西游量劫乃佛门盛事,你既自立门户,可愿助西方一臂之力?”
“他回答说不插手西游之事,但也请西方教不要插手当下净土的教化。”
“我当时看了他的眼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躲闪。”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么多年来,能在我面前撒谎而不被看穿的人,不多。”
接引道人缓缓转动念珠,过了良久才开口,“普现此人虽然手段凌厉,但做事向来有他的章法。”
“今日之事若真是他所为,手段未免太过粗糙。”
“夺舍取经人这种事破绽重重,这不是在截胡,这是在自投罗网,不是普现的手段,也不是他的章法!”
二圣议论了片刻。
暗中都沉默了良久。
既然不是普现,那金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三界之中,能将遮掩之术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连圣人的法眼都能瞒过的存在,屈指可数。
而撇开圣人不论,青渊必然是其中一个。
那位截教首徒,通天教主亲传,神通广大,推算之力三界无双,偏偏又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掌控之中。
若此事是他所为。
但他根本没有动机。
若不是他,那便只能请他出手来查。
因为他能查得出来。
“老师。”
如来看到二释不开口,委屈道:“弟子费心费力筹备佛门大兴之事,那厮口口声声说不插手此事,却是阳奉阴违打小人”。
“弟子辛苦不要紧,但弟子手底下也有一堆人跟着弟子辛苦做事,弟子怕难以服众”。
他在截教的时候被青渊压了一头,当了不知多少年的万年老二。
后来鼓足勇气跑来西方教,好不容易当了佛门三世佛之首,好不容易威风了,就等着靠西方大兴的功德气运看看能不能也尝试证道成圣!!
结果半路杀出一个普现如来,开辟当下净土!!!
他忍了。
圣人说普现不会插手佛门事务,他便信了,继续埋头筹备西游。
可现在取经人差点被人换了,所有线索都指向普现,普现却矢口否认,圣人也说不是他。
那到底是谁?
准提道人站起身来,将七宝妙树收入袖中,语气平淡道:“你且稍等,本座去问问普现。”
话音落下,他闭上双目,一道意念无声无息地降临了当下净土。
紫气东来三万里,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梵音在空中自行奏响,十二万九千六百座浮空佛山的虚影在天穹尽头一闪而没。
整个当下净土的生灵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威压。
普现如来正在讲经堂中为座下弟子说法,感应到这股气息,当即停下讲经,起身整了整袈裟,踏云而上,迎至虚空之中。
他的白骨法相在圣人威压面前收敛了几分光芒。
但依旧站得笔直,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阿弥陀佛,小僧见过圣人。”
准提道人注视着他的眼睛。
目光平静如水。
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直抵本源,“金池之事,你可知来龙去脉?”
普现如来抬起头。
眼眶中幽蓝色的业火安静地燃烧着,没有丝毫闪烁。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回圣人,小僧不知。”
“今日小僧正在当下净土讲道传法,世尊忽然打上门来,拿了一颗弃子的证词,便指控小僧派人替换取经人、截取西游功德。”
“小僧从未做过此事,也从未见过那个叫金池的凡人老僧。”
“小僧当日亲口承诺不插手西游之事,这句话小僧记得,圣人也记得!”
准提道人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普现如来的眼睛,同时暗中运转推演之术,将普现如来周身的气息、因果线、气运流向纳入感知之中。
片刻之后。
他收回目光,微微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意念便从当下净土消散了。
极乐世界,准提道人睁开双眼,转头看向接引道人,以神识暗中传音,“师兄,我去查了,普现那里并无此事,他的因果线上没有与金池产生过任何交集,周身气运也干干净净,没有截取西游功德的痕迹,他与此事无关,师兄,你这边呢?”
接引道人缓缓摇头,同样以神识回应道:“我也未曾查到金池与普现之间有任何联系。”
“金池记忆中的那个假佛祖,形貌确实与普现有几分相似,但也仅仅是形貌相似,遮掩之术的痕迹还在,但遮掩之下的真面目,连我也看不清,动手之人极为谨慎,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多重迷雾。”
二圣同时沉默了片刻。
不是普现那是谁?
准提道人忽然道:“师兄,还去东海一趟?”
接引道人沉默了几息。
东海,金鳌岛,青渊……
那位截教首徒虽然常年不问世事,但他的推演之能洪荒无双。
若是连圣人的法眼都看不穿这层迷雾,那么洪荒便只有青渊能拨开它了。他
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几分苦涩,“去,不去东海,怎么知道事情是谁在搞鬼?”
他这话说得有些感慨。
西方大兴是他们筹备了无数元会的大计,为了西游量劫他们向道祖求了又求,在各方势力面前赔了无数笑脸,甚至不惜在封神量劫中亲自下场得罪了通天教主。
结果呢?
一波三折,折得他们都有些心力交瘁。
准提道人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师兄弟二人相识无穷岁月,从来都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何曾这般被动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疲惫,“师兄说得对,若不去东海走一趟,的确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暗中搞鬼。”
“除了那位师侄神通广大能够调查到很多事情之外,也没有别人能查得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这件事情就算不是他做的,也只有他能查得出来,西游中的隐患若不排查干净,日后再出什么变故,恐怕就不是真假唐僧这么简单了。”
二圣主意已定,不再耽搁。
唤如来回灵山等候之后。
从莲台上站起身来。
接引道人挥袖收了功德池上的金色光幕,准提道人将七宝妙树重新握在手中。
两道身影化作一金一青两道长虹。
出了极乐世界。
朝东海方向破空而去。
东海。
这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蓝色,海面看似平缓,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水天相接之处,云层低垂,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贴着水面掠过,将成片的海雾推向东海的深处,雾气中隐隐可见几座孤岛,岛上的古树盘根错节,树冠遮天蔽日,不知已生长了多少万年。
金鳌岛便坐落在东海深处。
岛上山峦叠嶂,灵脉如龙,从海底深处蜿蜒而上,贯穿整座岛屿。
奇石嶙峋,古木参天,石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苔色深碧,像是积攒了无数岁月的灵气。
密林深处有溪流潺潺,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光滑如玉,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山间有仙鹤展翅,鹤唳声清越悠长,在岛上的山谷间盘旋回绕,久久不散。
整个金鳌岛就像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巨兽,安静地吞吐着天地灵气。
岛上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每一缕海风都带着截教的气息。
那是上清圣人通天教主亲手布下的道场,万仙来朝的盛景虽已不在,但那股底蕴依旧沉雄厚重,压在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滴海水之中,让人靠近时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二圣落在金鳌岛北面的一片沙滩上。
这里是青渊常来垂钓的地方,沙滩平缓,沙粒细白,边缘散落着几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礁石。
石缝里长着矮小的海草,颜色深绿,叶尖微微发黄,被海风吹得伏倒又立起。
他们以前每次来金鳌岛,十次有八次能在这里找到青渊。
那人总是坐在海边沙滩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竿,竿头的鱼线垂在海浪里,看起来像是在钓鱼,又像是在发呆。
可此刻那块礁石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竹竿,没有人影,甚至连坐过的痕迹都被海风和潮水抹平了。
二圣站在沙滩上,海风掀起他们的袈裟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青渊不在?
“青渊师侄?”
准提道人往前走了两步,踩在细白的沙粒上,目光扫过沙滩边缘那些矮矮的海草和石缝里积着的贝壳碎屑。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散开,带了三分试探,也带了三分真切的疑惑,“青渊师侄在吗?今日有事前来拜访。”
没有人应。
海浪依旧一波一波地拍在礁石上。
“师侄,今日我等不请自来,有事求你帮忙。”
接引道人也上前一步,提高了些许音量,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如水的调子,但了解他的人都能听出其中隐隐的焦灼。
还是没有人应。
二圣站在沙滩上,海风吹得他们的袈裟猎猎作响。
准提道人握紧了七宝妙树,接引道人的念珠在指间转得越来越快。
他们活了无穷岁月,很少有这种隐隐不安的感觉。
“师兄,青渊师侄好像不在?”
准提道人转头看向接引,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接引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沙滩北侧那片茂密的林子里。
那里有一棵树。
树冠遮天蔽日,叶片细长如眉,密密麻麻地垂下来,在海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条柔软的丝绦。
最奇特的是树干本身。
这棵树树干是空心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洞内不暗,反而透出柔和的青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心深处静静地发光。
整株树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天地同呼吸的韵律,散发出一种更古老的气息:混元大罗金仙的气息
这株杨柳树早已证道混元,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同呼吸。
准提道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连忙快步走了过去,站定在杨柳树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隐隐的欣喜:“柳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