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搬家的人在临走前,留下来一句话,给他们一周时间搬出宅子。
搬出去?
要搬去哪里?
母亲第一个想到了娘家。
周家在京海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得上殷实体面。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外公还在,陪嫁了一台聂耳牌钢琴,体体面面地嫁了女儿。
那时候他们家风光,母亲娘家的亲戚逢年过节走动得勤快极了。
舅舅、姨妈、表舅、表姨,隔三差五就来串门,带一堆水果点心,脸上的笑堆得比桌上的蜜饯还甜。
都是不听的说:“婉清命好啊,嫁了个好人家”
可出事后,这些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当天母亲带着沈峰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去舅舅家。
开门的舅妈堵在门口,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眼睛还不住地往外面瞟,像是怕被邻居看到什么。
母亲说想借住几天。
舅妈只是冷冷的说:“不方便。”
母亲没再多说什么,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拉着沈峰走了。
走到的时候,母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攥着沈峰的手得很紧,紧得沈峰的手指都有点疼了。
舅舅、姨妈、表舅、表姨挨个走了一圈,结果一样,没人愿意收留他们。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父亲生前的一个朋友出现了。
他姓郑,沈峰叫他郑叔叔。
郑叔叔是做五金生意的,以前经常来家里和父亲喝酒,父亲出事后,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彻底消失的人。
他帮母子俩在闸北一条老弄堂里找了一间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一间亭子间,七平米,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球炉,转个身都困难。
屋顶的石棉瓦到了夏天晒得滚烫,到了冬天又透着一股散不掉的阴冷。
但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不用睡在大街上。
母亲拉着沈峰站在那间昏暗潮湿的房间里,不停的对郑叔叔鞠躬道谢。
郑叔叔摆摆手,说嫂子你别客气,修远是我兄弟,这都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笑容温和又诚恳,像一个真正的、有情有义的好人。
母亲的工作也没了。
因为父亲涉嫌勾结官员,投机倒把。
虽说人死罪消,但学校知道后,找母亲谈了一次话,话说的很委婉,意思是学校这边压力比较大,让她先在家里休息一阵。
母亲却知道意思,递了辞呈。
后来她在一家私人的服装厂找到了一份临时工,坐在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却只能挣区区五块钱。
晚上还要在做一些针线活,补贴家用。
那段日子很苦。
苦到沈峰后来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吃过那么多风沙,喝过那么多冷水,住过零下二十度没有暖气的宿舍,都没有那段日子苦。
西北的苦在外面,多穿一件衣服、多喝一碗热汤就能扛过去。
而那段日子的苦是从心里往外渗的,渗到骨头的缝隙里,渗到梦的最深处,躲不掉,暖不热。
每天放学回来,天已经黑了,母亲还没下班,沈峰就一个人坐在亭子间里等。
饿了就喝一碗开水,实在饿极了就把昨天的剩饭用开水泡一泡,撒几粒盐花,呼噜呼噜吞下去。
煤球炉烧起来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
等母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带进来一身缝纫机的机油味。
她洗了手就开始做饭,永远是老三样。
青菜煮挂面,偶尔加一个荷包蛋。
母亲把蛋放在他的碗里,自己不吃,永远是那句“妈不爱吃”。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母亲从来没有让他放弃读书。
每天晚上吃完饭,母亲就把桌上腾出来,让他在灯下写作业。
她坐在旁边织着毛衣,不是给他穿的,是要卖掉的。
灯泡微弱的灯光下去,母亲手指翻飞,陪着沈峰做完一张又一张卷子。
“峰峰,”母亲有时候会忽然开口,“你要好好读书。咱们家什么都没有了,但你的脑子谁也拿不走。”
“你把书读好了,将来就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站在讲台上,没人算计你,你也不用算计别人。”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半年,终于到了快高考的时候。
在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母亲给沈峰报了师范类大学。
(注:90年左右,京海属于“考前填报”的少数几个省市之一。)
志愿表是母亲一笔一笔填好的,母亲的字很好看,以前在黑板上写五线谱练出来的,笔画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母亲说南方好,气候暖和,人也温和,不像京海,冬天太冷,人心也太冷。
沈峰听出母亲的意思,想让他走得越远越好,远到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翻涌的暗流,离开那些可以把一个家生生吞没的东西。
当然还有一点,师范类大学的学费很低。
大部分计划内的公费师范生,国家和地方的优惠政策可以免收学杂费和住宿费。
高考是7月7日到7月9日。
沈峰记得京海刚刚“出梅”,温度一下就热了起来。
母亲特意请了假陪他去的考场。
每场考试下来,他都能看见母亲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踮着脚往里面张望,手里攥着一瓶橘子汽水。
看见他出来,母亲也不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汽水递过来。
沈峰仰头喝的时候,母亲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那条手帕洗得发白,是父亲送的,边角上的小兰花是母亲绣的。
一个多月后,沈峰收到了南方那所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天晚上,母亲推开门,沈峰把那张薄薄的纸递了过去。
母亲凑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住。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是父亲走后母亲第一次笑的那么开心。
1991年8月23日,沈峰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
那一天,母亲没有去上班。
她把沈峰所有夏天和冬天的衣服都从床底的纸箱子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那只藤编的旧箱子里。
这口箱子是为数不多没有被拿走的东西之一。
然后母亲去了菜市场,买了半斤肉,一条鲫鱼,一把小青菜,破天荒地烧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糖放的很多了,甜得有点腻。
鲫鱼煎得两面金黄,汤是奶白色的。
小青菜是用蒜末炒的,油放得比平时多,亮汪汪地堆在白瓷盘子里。
都是沈峰爱吃的菜。
那是沈峰记忆里吃的最香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