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里反复纠结了几秒后,郑青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手机关机是一个关键信号。”
“手机从无人接听到关机,通常情况下:一是没电自动关机。但以李省长的身份和习惯,这种可能性极小。二是手机被窃,窃贼得手后第一时间关机。”
说到这里,郑青看向了唐博川,没有再往下说。
他没说,但在座的人却都能想得到。
三就是,李仕山出意外了。
如果是被偷,被抢,李仕山可以借电话打回来,也可以去派出所报警。
不管哪种方式,现在总有消息了。
现在什么都没有。
那就意味着,李仕山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打。
李仕山大概率是遇到了打劫,很可能李仕山还进行了反抗,至于结果就......不言而喻。
只是这个结果,不能说出口。
“郑局,李省长会不会......”陈建新刚要开口,就被唐博川打断了。
“建新市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怎么把人找到。”
唐博川眼神冰冷地看了陈建新一眼,不满之色显露无遗。
他很清楚陈建新的想法。
他习惯性地要从最坏的可能出发做预案。
政法系统待久了,做任何事之前先想最坏的结果,这几乎成了本能。
这本身没有毛病。
这叫做好万全准备。
可你不能把意图表现得太明显。
这就和打仗一样。
作为统帅,还没开战,下面人就知道你在找退路,那士气绝对是一个巨大打击。
陈建新被唐博川这么一看,识趣地闭上了嘴。
唐博川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一敲桌子,把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自己这里,问向郑青,“郑局长,找人你是专业的。说说看,怎么找最快?”
被问得一脸难色的郑青一下就坐直了身子,总算不用纠结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书记,我们觉得可以分两步走,两条线同步进行。”
“第一,李省长是从管委会离开的,那就先查管委会那边的监控,看看李省长乘坐什么车,去了哪个方向,通过监控寻找。”
“第二,查李省长的手机定位。虽然手机关机了,但只要知道手机的ImEI码,我们可以通过运营商调取手机关机前最后一次连接的基站位置。”
“手机在关机前的最后一刻,会上报一个信令到基站,这个位置可以精确到几百米的基站覆盖范围。”
“如果能拿到这个位置,再结合路面监控,就能锁定李省长的最后活动区域。”
“ImEI码?是不是手机盒上印的那个编码?”肖同将突然站了起来。
“是的,就是那个。”郑青点了点头。
“书记换新手机的时候,手机盒就放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我马上打电话让人把照片发过来。”肖同将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机,就要打出去。
唐博川见肖同将如此慌张,忍不住皱眉呵斥,道:“肖秘书,你先停一下,等我说完。”
肖同停下了动作,尴尬地看向唐博川,又看了一眼自己屏幕上还没拨出去的号码,讪讪地收回了手,坐回椅子上。
唐博川没有再多看他,目光转向刘阳:“刘书记,李省长是从开发区走的,你配合郑局查监控。”
然后看向郑青:“肖秘负责提供ImEI码,你负责对接运营商,用最快的渠道把定位拿到。”
“不要走常规的邮件流程,直接打电话给运营商那边安保部门的值班负责人,走紧急通道。”
“另外~”唐博川加重语气,“通知全市公安,各分局、各派出所的当值人员全部取消休假,原地待命。”
“是~”郑青和刑侦队长同时起身敬礼。
“行动。”唐博川最后两个字出口,刘阳拿起了外套,肖同将也站了起来,几个人前后脚出了会议室。
不到一分钟,房间里只剩下唐博川和陈建新两个人。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唐博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了陈建新:“建新市长,刚才会上话有些重,别介意。”
“不会,正常工作。”陈建新摆了摆手,可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唐博川又说道:“至于上报的事,我的想法是,等到十二点。如果还没有消息,我来打电话。”
“好,那就按书记的意思办。”陈建新点了一下头后,就见唐博川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很明显,唐博川是要在这里等消息,那陈建新自然也不能离开。
陈建新就这么打量着唐博川,就像没见一样,打量得很是仔细。
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他认识一年多,大大咧咧,甚至开会的时候都会讲段子的唐博川吗?
陈建新从来没把唐博川看成一个多么复杂的人。
热情、粗糙、不藏心眼,该发火发火,该骂人骂人,事情过去就翻篇。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唐博川的全部。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冷静、理智、果断的领导。
今天会上的每一步判断都落得很稳。
没有一丝犹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每一个命令都下到了该下的位置。
他不让自己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是因为他要稳住整个局面,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在关键时刻泄了气。
他让肖同将停下那个电话,是因为他需要让肖同将在接下来的指令里保持头脑清醒。
他只用了几分钟就把所有任务分了下去。
每个人该做什么,边界在哪里,谁向谁汇报,都清清楚楚。
陈建新意识到一件事。
唐博川这个人,不是他以为的粗糙和不藏心眼。
那个咋咋呼呼的“茶叶书记”,只是他愿意让人看见的那一面。
要不是今天李仕山出了事,他大概还会一直装下去。
唐博川的眼睛还闭着,呼吸很平,像是真的在闭目养神。
陈建新端起茶喝了一口,回忆起自己仕途坎坷的后半段。
当初自己当上市委常委、纪委书记的时候,参与了不少市里的重大决策。
那个时候,他真的觉得,市委的事情也就那样,不比纪委复杂多少。
可一路走来,当了两任市长。
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想的太简单了。
纪检监察和地方治理真的是两个世界。
今年自己已经五十五了,仕途也快到了头了。
再往上走一步,看来是没希望了。
想到此处,陈建新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当一名政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