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充斥着整个山洞、仿佛要将整座山体撑爆的冲天白炁,开始犹如落潮般缓缓消散。
刺眼的白光逐渐收敛,山洞内狂暴的炁流也随之平息了下来。
伴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白方那挺拔的身影,毫发无损地从幽暗的山洞中缓缓走出。
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洞外那群惊魂未定却又满眼好奇的众人。
白方面色平淡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开口。
“各位,里面的动静结束了。”
“想要进去看看我留下的东西,现在就进去看吧。”
“顺便,也帮白某人验证一下,我设下的这些禁制到底可不可靠。”
听到了白方这番毫不避讳的许可,洞外众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没有任何犹豫,几个人犹如饿虎扑食一般,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刚刚平息下来的山洞内。
然而,这份狂热的期待并没有维持太久。
仅仅片刻之后,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就从山洞深处传了出来。
夏柳青黑着一张老脸,大步流星地从洞里走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拍打着大腿,满脸的晦气,径直走到白方面前,瞪着眼睛质问起来。
“我说白方小子,你刚才搞出那么毁天灭地的动静,真的在里面留了什么绝世传承?”
“你该不会是故意折腾出这么大阵仗,专门来糊弄我这把老骨头的吧?”
很快,山洞里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看着他们脸上那如出一辙的懵逼表情,显然,他们和夏柳青的反应差不了多少。
哪怕是在场众人中被公认最有天赋、脑子最活泛的王震球和张楚岚两人,此刻也是满脸的茫然。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楚岚苦恼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咧着嘴有些尴尬地说道。
“白大哥,这……我怎么左看右看,那石壁上刻着的内容,感觉就是一篇再正常不过的《礼记》啊?”
一旁的王震球也是紧锁眉头,一手托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
“我感觉也是,那字里行间,怎么看都不像藏着什么神功秘法。”
球儿抬起头,用一种极其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白方一眼。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这白方该不会真的什么核心功法都没有留下吧?
难道他就是故意大张旗鼓地爆发出那么恐怖的炁,然后随手刻了一段用来修身养性的《礼记》来当做考验,单纯为了糊弄我们这帮看客?
但是,当球儿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方这一路走来的行事作风时,他又立刻推翻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不可能!
以白方的骄傲和为人,他根本不屑于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
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白方确确实实把惊世骇俗的传承留在了那面石壁上。
只不过,他布下的禁制太过高明,在场的这几个人,包括他王震球在内,根本就看不透那字面背后的玄机罢了!
既然看不透,强求也是无用,几个人纵然心中有着万般不甘,最后也只能无奈作罢。
随着这场秦岭之行的核心事件落幕,几人先后转身,结伴离开了这片诡异的二十四节谷。
当他们彻底走出这片茫茫山谷的区域时,队伍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分别。
张楚岚、王震球等人各自散去,队伍里又只剩下了最初的白方、阮丰和巴伦三人。
夕阳的余晖下,阮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轻声说道。
“走吧,白方。”
“出来跟着你走了这一大圈,见识了这些后生,我这心愿也算是彻底了结了。”
“接下来,你再陪我回我的老家乡下随便转一转吧。”
“看完了老家,你就直接送我回龙虎山去吧。”
阮丰抬起头,眼神中罕见地透出了一抹坚定。
“在这世间游荡了这么多年,我也该静下心来,去龙虎山上好好寻找一下属于我自己的路了。”
白方看着眼前这位终于放下心结的三十六贼幸存者,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
这本来就是两人当初定下的约定,如今阮丰能主动看破红尘、了却心愿,白方自然是乐见其成。
接下来的日子里,三人一路走一路停,不再有之前那种紧迫感,速度也放得十分缓慢。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秦岭千里之外的耀星社总部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豪华的办公室里,曲彤刚刚挂断了一个电话,她随手将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涂着精致口红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马仙洪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出声问道。
“怎么了,姐姐?是谁的电话?”
曲彤转过真皮座椅,目光玩味地看向马仙洪,淡淡地说道。
“是哪都通公司的老大,赵方旭发话了,他说要见我!”
听到“赵方旭”这个名字,马仙洪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深思与凝重的表情。
看着马仙洪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曲彤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行了,公司那边的事情有我去应付,你不用操心这些外部的麻烦。”
她话锋一转,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我只关心一件事,炉子现在弄得怎么样了?”
面对曲彤的询问,马仙洪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一般,疯狂地回想起了白方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刺骨的话语。
“那个修身炉,根本就不能恢复你的记忆!”
白方的声音犹如一柄重锤,不断地敲击着马仙洪的神经。
紧接着,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那日白方大闹耀星社时的恐怖场景。
那是马仙洪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姐姐曲彤真正使用她的能力!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个被曲彤控制的异人,眼中冒着诡异的蓝色光芒,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赴死!
那蓝色的光芒,成了马仙洪这段时间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也让他第一次对曲彤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姐姐既然拥有这种强行修改、控制他人精神的能力……
那连记忆都残缺不全的自己,是不是早就已经被她控制了呢?!
一念至此,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马仙洪根本就不敢再继续往下深想了。
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一直有一个诡异的、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在不断地回荡。
那个声音在命令他,让他无条件地听曲彤的话!
那个声音在蛊惑他,让他去毫无保留地亲近曲彤!
这种完全不由自主的感觉,让曾经骄傲无比的截教教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敢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被双全手篡改了认知。
他不敢赌,更不敢拿自己仅存的理智去试探曲彤的底线!
所以,他不敢和曲彤说出他已经察觉到的这一切破绽。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必须要在曲彤面前完美地隐藏自己的疑心!
同时,他那被困在迷雾中的灵魂,极度渴望能够再去找到那个犹如神明般的白方!
他想要找白方,去彻底确认一些关乎他生死的真相。
“仙洪?怎么不说话了?”
随着曲彤略带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马仙洪猛地从回忆中惊醒,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
“做过一次了,有了经验,速度快上不少。”
曲彤点了点头,说道。
“你还在心疼当初那些被毁掉的上根器吗?”
曲彤优雅地站起身来。
“跟我来吧!”
曲彤踩着高跟鞋,带着马仙洪离开了这间办公室,沿着幽暗的走廊一边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仙洪啊,当初你大张旗鼓地组建碧游村,不就是为了寻找那些能够给修身炉提供能力样本的人吗?”
“也就是你口中所谓的十二上根器。”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反对你这么做。”
“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做事一向不够小心谨慎,只管低头干活,不管抬头看路。”
“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这不就被公司给死死地盯上了吧?”
说话间,曲彤已经带着马仙洪走到了一间隐秘的地下房间门前,推门而入。
刚一进门,马仙洪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在这个宽敞的房间内,竟然整整齐齐地站着十五个面无表情的异人!
曲彤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这群仿佛没有灵魂的人偶,语气中透着一丝自傲。
“看看吧,这十五个人,涵盖了当今异人界各种偏门的异术流派,用来做修身炉的样本,应该足够你用了。”
“最重要的是,这世上绝没有人知道这些人与我们耀星社有任何联系。”
“就算是哪都通把天翻过来,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看着眼前这十五个人,马仙洪的心中翻江倒海,但他表面上却只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故作自嘲地笑了笑,用一种略带颓废的语气说道。
“我始终觉得,我的神机百炼再神奇,也比不上姐姐你的手段。”
“要是由姐姐你来亲自主持,或许那个完美的修身炉,早就已经被炼出来了。”
曲彤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宠溺地拍了拍马仙洪的肩膀。
“算了吧,你就别抬举我了。”
“别说是八奇技之一的神机百炼了,就是最普通的炼器之法,我也根本掌握不了。”
“我的能力有限,我能做到的,只是在背后全力支持你而已。”
曲彤直视着马仙洪的眼睛,那双眼眸中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芒。
“仙洪,你要相信姐姐。”
“只要你能够做出那个最完美的修身炉,你一定能够借此修复你残缺的记忆!”
马仙洪与那双眼睛对视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像是一个被安抚好的孩子一样,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姐姐!”
但在他的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疯狂地咆哮。
这修身炉,真的能够修复我的记忆吗?!
未必吧?!
很快,马仙洪便借故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房间,独自顺着楼梯往下走。
他一直走到了地下三层,直到彻底远离了曲彤的气息,他那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放松,忍不住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在三层的工坊里,他找到了正在埋头敲打法器的仇让。
马仙洪快步走上前去,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仇让,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白方的消息了吗?”
仇让放下手中的锤子,擦了一把汗,连忙回道。
“教主,我让信息部的兄弟们偷偷去打听了。”
“最近有道上的线人看到,白方那帮人刚刚从秦岭山脉里走出来。”
听到这个地名,马仙洪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喃喃自语。
“秦岭吗?他去那里干什么……”
看着教主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仇让很是不解地挠了挠头,问道。
“教主,你私下里偷偷打探白方的行踪,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马仙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仇让,别问那么多了,收拾东西,走吧。”
“你现在立刻动身,去秦岭那边的地界等我,我很快就会过去找你!”
两人相处多年,亦师亦友,仇让看着马仙洪那毅然决然的眼神,敏锐地察觉到了即将有大事要发生。
他一把抓住马仙洪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教主,你要瞒着曲社长离开?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仙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仇让的手拉了下来,用力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种托孤般的沉重。
“谁说我要瞒着姐姐离开?”
“仇让,你和我相处了这么多年,你的品性我最了解。”
“可惜你天赋有限,炼器这一门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我这次去......”
“如果十天之后,我没有去秦岭找你汇合……”
“你就立刻离开,跑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地活下去!”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千万别让神机百炼在咱们这一代失传了!”
听到这番犹如遗言般的交代,仇让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个一向头铁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颤声道。
“教主……您别吓我啊,教主……”
“我感觉你自从见了白方之后,你就不一样了……”
马仙洪仰起头,叹了一口长气,将心中的酸楚强行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绝然地转过身,留给仇让一个孤独的背影,径直离开了三层。
马仙洪自己的卧室被安排在耀星社总部的第五层。
回到了这个充满监视感的房间里,马仙洪没有开灯,而是独自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凄凉的月亮,脑海中不自觉地又响起了白方那狂傲至极的话语。
“如今你眼界还窄,见我如井底蛙抬头见月。”
“多年以后,如果你能侥幸将神机百炼这条路走到头。”
“你再看我,就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回味着这些当时听起来刺耳、如今却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句子,马仙洪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白方啊白方,我发现,我竟然真的有些怀念你了。”
“那个被修改过的心底声音,一直逼着我去相信姐姐。”
“但是我的灵魂深处,却在疯狂地叫嚣着,让我去信你!”
马仙洪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疯狂与迷茫交织的痛苦之色。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