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周圣极其决绝地转过了头,不再看张楚岚哪怕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什么无法摆脱的大因果。
周圣再次将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解空大师。
两位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在这一片狼藉的夜色中,目光在半空中静静地交汇。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周圣只是对着解空大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解空大师也微微颔首,双手合十,算是为这位老友送行。
下一瞬。
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波动,突然以周圣为中心爆发开来!
周围那些原本已经平息的尘土和落叶,再次被这股凭空出现的旋风卷到了半空中。
周圣身体周边的空气,就像是被烈火炙烤的玻璃一般,开始了疯狂地扭曲和折射。
“嗡——”
伴随着一阵极其低沉的空间震颤声。
在众人那震撼到麻木的注视下。
周圣那干瘦的苍老身躯,在奇门局的光影中迅速缩小。
肉体凡胎再次跨越了物种的界限,化作了极其不可思议的存在。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个大活人不见了。
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赫然出现在了周圣刚刚站立的地方!
“叽!”
那只麻雀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啼鸣,小小的翅膀猛地一扇。
它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笔直地飞向了天空。
只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久久无法言语。
就在众人呆呆地望着那只由周圣化作的灰麻雀、即将消失在夜幕尽头的时候。
“轰——”
一声沉闷得宛如九天闷雷般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极高处的云层深处炸响!
这声音太大了,震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都嗡嗡作响,连地面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卧槽!”
张楚岚原本因为脱力而佝偻着的身体,猛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窜了起来。
他震惊地抬起头,那双素来藏着无数心机的眼睛此时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夜空。
“金光!快看!”
张楚岚干枯的嗓子扯出一声近乎破音的尖叫,一根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天空。
“是方哥!那绝对是方哥啊!”
话音未落。
只见一道粗壮得宛如神罚降世般的金色流光,带着撕裂黑夜的霸道气势,瞬间从天空中飞掠而过!
那光芒太盛、太刺眼,将整片残破的山林瞬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
那道狂暴的金光,在夜空中呈一条绝对笔直的轨迹,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竟然好死不死地,恰好从那只刚刚飞上半空、由周圣化作的灰麻雀头顶上一闪而过!
金光掠过所产生的恐怖气流,犹如十二级台风一般在空中悍然炸开。
那只刚刚还得瑟无比、显得高深莫测的小麻雀,在这股狂暴的风压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在空中像个陀螺一样疯狂地打了十几个转。
它那灰扑扑的羽毛被吹得一片凌乱,好不容易才在半空中稳住身形,扑腾着翅膀,有些狼狈地一头扎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
这一幕,落在地上众人的眼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原本周圣展现出的“大变活人”化作麻雀的手段,确实神乎其神,让这群年轻异人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现在,和那道横空出世、霸道绝伦的耀眼金光一对比。
周圣老爷子那化作麻雀扑腾翅膀的模样,倒显得有些不够瞧了,甚至透着那么一丝丝的憋屈和好笑。
张楚岚眼角剧烈地抽搐着,缓缓地收回了手指,干咳了两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那个……咳咳……”
“周老爷子变成麻雀,确实是神仙手段,令人叹为观止……”
张楚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狂热与崇拜。
“但是方哥这个化作金光的手段……说实话,真是见一次震惊我一次。”
“要是让我选,我还是比较羡慕方哥这个手段,无他,因为太他m帅了!”
听到张楚岚这发自肺腑的吐槽,瘫坐在地上的王震球和黑管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王震球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不得不承认张楚岚说得对。
“确实……相比起当一只麻雀,麻雀确实令人吃惊,但是我也更想当一道能闪瞎人眼的金光。”
黑管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口浊气。
“别说帅不帅了,光是那份压迫感,就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马仙洪没有说话,但他那双死死盯着金光消失方向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白方表现出的实力越强,马仙洪心中的希望之火就燃烧得越旺盛。
在这个被谎言和操控充斥的世界里,白方或许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张楚岚看着天空中渐渐黯淡下去的金光残影,脑子猛地一转,终于想起了自己这次折腾出暗堡风波的主要目的。
他一拍大腿,赶紧转过身,屁颠屁颠地朝着面色阴晴不定的马仙洪凑了过去。
“老马啊!哥啊!你听我讲!”
张楚岚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讨好笑容,伸出一只手,熟络地想要去勾马仙洪的肩膀。
然而。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马仙洪的衣服。
“啪!”
马仙洪冷着一张脸,右臂猛地一挥,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毫不客气地将张楚岚的手甩到了一边。
“滚蛋!”
马仙洪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一巴掌的力道极大,震得张楚岚的手腕一阵发麻。
“张楚岚,老子现在看见你这张脸就想揍你!”
马仙洪死死地瞪着张楚岚,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声音因为之前的虚弱而显得有些嘶哑。
“别跟老子套近乎,离我远点!”
“我问你,上根器他们怎么样了?!”
马仙洪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太了解公司那些高层的手段了,也太了解张楚岚这个心机深重的家伙了。
他真的很怕,怕自己那些单纯的同伴,已经成了这场博弈中的牺牲品。
看着马仙洪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模样,张楚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贱兮兮的,透着一种奸计得逞后的轻松。
“哎呀,老马,你瞧你,脾气还是这么暴躁。”
张楚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放心吧,上根器全部没事,连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早就被妥善安置了。”
“我们这次费了这么大周折,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主要就是想要找你来。”
张楚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在人前展露的严肃和认真。
“我们有件事,必须得亲口告诉你!”
听到“上根器无恙”这五个字,马仙洪那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微微一松。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眼中的警惕之色却并未完全褪去。
“你要告诉我什么?”
马仙洪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张楚岚。
张楚岚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死死地锁定着马仙洪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诱导和探寻。
“哥啊……你就,真的没有怀疑过你身边的人么?”
这句话,张楚岚说得极轻,但落在马仙洪的耳中,却不亚于平地惊雷。
张楚岚本以为,自己抛出这个筹码,马仙洪一定会大惊失色,甚至会情绪失控地质问他证据在哪里。
然而。
出乎张楚岚意料的是。
马仙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震惊,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山林里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马仙洪额前那凌乱的碎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有痛苦,有释然,有悲哀,但唯独没有惊讶。
良久。
马仙洪缓缓地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楚岚一眼,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有些可怕。
“我知道了。”
马仙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谢你的好意,张楚岚。”
“确实是我身边的人对我的记忆动的手,关于这一切……我已经全部弄清楚了。”
听到这句话。
张楚岚那张原本还挂着高深莫测表情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宕机了一般,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啊?!”
张楚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能塞进一个鸭蛋。
“不是……哥们儿,你这就弄清楚了?!”
张楚岚急得在原地直转圈,双手在空中一阵胡乱地比划,整个人彻底抓狂了。
“你特么这就弄清楚了?!”
“那你这样,显得我做的这一切都特么是多余的啊!”
“我费了这么大劲,顶着公司的压力,还要防着各大临时工的怀疑,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我甚至差点被白方和周圣砸死在这里啊!”
张楚岚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满是委屈、崩溃和一种智商被碾压后的恼羞成怒。
“结果你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
“合着我特么演了半天独角戏,全白费了?!”
看着张楚岚那近乎崩溃、跳脚抓狂的滑稽模样。
马仙洪的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嘲笑他的意思。
他的心思,早就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有空闲去理会张楚岚那复杂的内心戏。
“是白方告诉我的。”
马仙洪淡淡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对过去愚蠢自己的自嘲。
“其实在碧游村的时候,他就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
“甚至连名字和手段,他也早就点醒过我。”
说到这里,马仙洪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过是我资质愚钝,那时候被执念蒙蔽了双眼,不肯相信罢了。”
“直到刚才……经历了这么多事,经历了这么多的劫难,我才彻底领会到这些。”
马仙洪睁开眼,眼中再也没有了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明。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倒在地上、气息萎靡的临时工们。
“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要去找他……去找白方。”
马仙洪甚至没有给张楚岚任何反应的时间。
话音刚落。
他便极为果断地一抬脚,体内的炁瞬间涌入腿上的法器之中。
“嗡——”
伴随着一阵奇异的法器轰鸣声。
马仙洪的身体化作一道流光,在法器的推进下,一溜烟地跑进了黑暗的森林中。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便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地狼藉。
以及在原地彻底石化、风中凌乱的张楚岚。
张楚岚呆呆地看着马仙洪消失的方向,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他的嘴角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欲哭无泪。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
“我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久的局,连公司暗堡都特么给搭进去了……”
“就这么白费了?!”
“合着我这九死一生的一大圈折腾,还不如方哥在碧游村的时候,轻飘飘提点他的那几句话有用?!”
挫败感。
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潮水般将张楚岚淹没。
就在张楚岚在风中怀疑人生的时候。
一阵幽幽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冷不丁地响了起来。
“不对哦,碧莲……”
王震球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他那张原本漂亮秀气的脸蛋上此时东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歪着头,一双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楚岚的后脑勺,脸上的笑容阴沉得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你的局,怎么能说是白费了呢?”
“你这不是……成功让我们这帮当哥哥姐姐的,陪着你在这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打吗?”
王震球的话音刚落。
一旁的黑管也缓缓地站了起来,他那魁梧的身躯上布满了焦黑的伤口,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战斗余波撕扯成了布条。
黑管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仿佛要吃人一般的凶狠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张楚岚。
其他几个瘫在地上的临时工,也陆陆续续投来了极为不友善的目光。
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不爽”两个大字。
“确实……多少年了,老子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黑管咬着牙,浑身的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沙哑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张楚岚,你这次玩的,确实挺大啊。”
感受着背后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怨气和杀意。
张楚岚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脖子极其机械地转了过去,看着这群平时就没一个善茬、此时更是挂了彩、满腔怒火无处宣泄的临时工们。
大家这次伤得可都不轻啊!
本来以为是一场万无一失的“守株待兔”。
结果兔子没捞着,反而被周圣和白方那惊天动地的战斗余波,给活生生地虐了一顿。
这找谁说理去?!
这满腔的怨气,总得找个发泄口。
而这个发泄口,显然就是他张楚岚。
张楚岚看着这一双双泛着幽光、神色不善的眼睛,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疯狂地流了下来。
他狂咽了一口唾沫,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下一秒。
“宝儿姐救命啊!!!”
张楚岚毫无节操地大吼了一声,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扯着嗓子,声音撕心裂肺。
“宝儿姐!有人要揍我!”
“谁敢动我,你就削谁!!!”
话音未落。
一个穿着松垮的大衣服、手里还拎着一把沾满泥土的铁锹的少女。
面无表情地,一步,迈到了张楚岚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