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宛如被远古巨兽狠狠践踏过的残破山林中。
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四周那些断裂的参天古树还在燃烧着幽蓝色的残火,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就在这让人连呼吸都感到无比压抑的死寂氛围里。
在张楚岚、马仙洪等一众年轻高手那仿佛活见鬼般的惊悚目光注视下。
被宝闻和尚小心翼翼搀扶着的解空大师,却表现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定力。
这位在异人界德高望重的少林高僧,那张沾染着泥污和烟灰的苍老面庞上。
不仅没有丝毫的惊惧,反而浮现出了一抹平和的笑意。
他缓缓地松开了宝闻和尚的手,极其艰难却又无比郑重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哪怕此刻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的炁,哪怕他的衣衫褴褛得如同路边的乞丐。
但在这一刻,解空大师的身上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渊渟岳峙的高僧气度。
他双手缓缓合十,迎着那个大变活人般凭空出现的八奇技传人,向着周圣做了一记无比标准的佛礼。
“阿弥陀佛……”
解空大师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通透与洒脱。
“周圣施主,真可谓是好久不见了。”
他笑着回道,那语气就像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偶然碰见了几十年未见的老相识一般自然。
听到这声招呼,张楚岚等人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认识?!
解空大师竟然在这个时候,用这种闲话家常的语气。
和这个刚刚差点毁灭了所有人的恐怖老怪物打招呼?!
他们果然是认识!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份震惊中缓过神来。
解空大师却又半开玩笑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可是不知道啊,周圣施主……”
“刚刚老和尚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被你在这山谷里弄出的那场战斗余波,给活生生地砸死啊!”
解空大师指了指不远处那个还在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大陨石坑,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
这句看似云淡风轻的调侃,落在周圣的耳朵里。
却让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老怪物微微一愣。
周圣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错愕。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扫视了一圈周围横七竖八瘫倒在地上的这群人。
看着张楚岚、黑管、王震球等人那惨不忍睹的狼狈模样。
周圣的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哦?”
周圣挑了挑那花白的眉毛,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们这帮家伙,刚才竟然一直就藏在暗堡的附近?”
他笑着摇了摇头,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了一个笑容。
“老头子我倒是真的没有察觉到附近有人。”
周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白方那宛若神明降临般的恐怖身姿,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余悸。
“可能是……和那个叫白方的小子打得太投入了吧!”
周圣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敬畏。
“那种级别的战斗,老头子我哪里还敢分心去探查周围这些鸡毛蒜皮的动静?”
“稍微有一丝一毫的走神,我这条老命怕是当场就得交代在那个变态的手里了。”
听到周圣亲口提起“白方”的名字。
一直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身体没有彻底倒下的马仙洪,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马仙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焦躁犹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猛地向前踉跄了一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周圣。
马仙洪再也无法保持平时的冷静,他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嘶哑颤抖。
“怎么是你出来了!?”
马仙洪几乎是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低吼着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大脑此刻一片混乱,各种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疯狂交织。
眼前这个老怪物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那白方呢?
白方,难道出事了?
“难道……”
马仙洪的眼眶瞬间充血,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的血肉之中。
“难道白方败了?”
“或者……他死了?!”
如果白方死了,那他马仙洪身上那关于曲彤,关于双全手的问题,还有谁能帮他去证实?
马仙洪的质问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林中回荡,显得格外的刺耳。
张楚岚、黑管等人的心也是猛地往下一沉。
难道白方真的死了?但是不可能啊?
他那么强怎么可能会死?
然而。
听到马仙洪这急切且带着几分绝望的质问。
原本还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的周圣,脸色瞬间就变了。
周圣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两道如同实质般的怒火,狠狠地剜了马仙洪一眼。
“他死了?!”
周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破口大骂起来。
下一秒。
众人的眼睛甚至都没能捕捉到周圣的动作。
只觉得眼前那灰色的残影一闪而过!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响声在马仙洪的头顶炸开。
周圣竟然直接跳了起来,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马仙洪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虽然没有动用炁,但那股纯粹的力道却极大。
打得毫无防备的马仙洪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泥水坑里。
“你这个小子死了,他都死不了!!!”
周圣气急败坏地吼道,连嘴角的胡须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他伸出那干枯的手指,指着马仙洪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马仙洪的脸上了。
“你当老头子我是什么神仙下凡吗?!”
似乎是越想越觉得后怕,越说越觉得憋屈。
周圣那张老脸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涨得通红。
眼中满是不甘与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这一次,老头子我可是差点就把这条老命给彻底交代在那里了!”
“那个叫白方的小怪物……”
周圣咬着牙,回想起那一拳震碎他奇门火龙的恐怖威能,眼角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那小子手底下硬得很!!!”
“简直就不是个人类该有的躯体和力量!”
“就他那一身蛮横到不讲理的修为,别说是老头子我了。”
周圣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中透着一股看破一切的沧桑和对现实的彻底妥协。
“放眼现在整个异人界,能杀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不存在了!”
周圣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张楚岚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中满是骇然。
黑管和王震球更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深深的震撼。
连这位八奇技的祖宗级别人物,都承认自己差点被打死,都承认异人界无人能杀白方。
白方,究竟已经达到了何等匪夷所思的境界?!
而此时,被一巴掌拍得眼冒金星的马仙洪,终于是稳住了身形。
得知白方安然无恙,马仙洪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周圣刚才那番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捂着后脑勺,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这个跳脚的老人。
似乎是觉得刚才那一巴掌还不够解气。
周圣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马仙洪一眼。
“你还在这里瞎操心别人?!”
“我都说了,你死了他都死不了!”
周圣的语气突然变得无比严肃,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透射出一种洞悉世事的锐利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马仙洪,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警告道。
“你这蠢小子,还是先好好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既然这次你已经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出来了……”
周圣的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马仙洪背后那张无形的大网。
“那就不要再回去了!”
不要再回去了!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在马仙洪的耳边犹如惊雷般轰然炸响。
马仙洪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不要回去?
回哪里?
碧游村已经被毁了,他现在唯一能回去的地方,只有耀星社,只有他那位敬爱的姐姐——曲彤的身边!
难道这个老怪物,也知道曲彤的事情?!
马仙洪满脸震惊地看着周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
“您……您知道我?!”
“您知道我的身份?!”
面对马仙洪这充满惊愕的询问,周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
“废话!”
周圣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身上再次浮现出那种属于老一辈顶尖高手的傲然。
“这天下八奇技的后人,有哪一个是我周圣不知道的?”
他目光幽幽地看着马仙洪,眼神中突然多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同情和惋惜。
“当年你爷爷马本在,引来杀身之祸的时候。”
“你们马家的后人,就注定了要背负这无法逃避的宿命。”
说到这里,周圣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懊悔。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当年……”
“我去找你的那一次,去的比曲彤那个女人,就仅仅晚了那么一步啊!”
就晚了那么一步!
这一句话,犹如一把尖锐的刀子,直直地捅进了马仙洪的心脏。
曲彤!
他真的提到了曲彤!
周圣看着马仙洪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庞,眼神越发的怜悯。
“就因为晚了那一步,才让你落入了那个女人的掌控之中。”
“才让你遭受了今天这般非人的磨难,被当成提线木偶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双全手的能力太过诡异让人难以察觉,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发现它的真实作用!”
“倒是我老头子失职了!”
马仙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一直以来对曲彤那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在周圣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的记忆真的被修改了!
他的人生,真的被人篡改了!
看着马仙洪那副摇摇欲坠、仿佛信仰崩塌般的绝望模样。
周圣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由衷的赞赏。
“不过,你这小子倒也可以。”
周圣上前一步,拍了拍马仙洪那宽厚的肩膀。
“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能够靠着自身的执念和毅力。”
“硬生生地撼动了双全手那足以逆转阴阳的灵魂修改之力!”
“你不仅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还懂得借助外力来破局。”
周圣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马本在要是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你,没有给你马家的祖辈丢脸!”
没有给祖辈丢脸!
这句来自当世最顶尖异人的肯定,让马仙洪那几乎快要崩溃的内心,重新注入了一丝温度。
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一丝鲜血从唇角溢出。
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将头低了下去,深深地藏起了眼中的泪光。
周圣见状,也没有再去刺激这个可怜的后辈。
他缓缓地转过头,将那犹如实质般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一直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
张楚岚!
被周圣那双眼睛盯上的瞬间。
张楚岚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脱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一样,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周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张楚岚,眼神中透着一股浓浓的探究和古怪。
片刻之后。
周圣突然咧开嘴,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嘿……”
“你这个小滑头,长得倒是和你那个爷爷不太像啊!”
周圣摸了摸下巴,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留情地调侃着当年的老友。
“哈哈哈哈,张怀义那个大耳贼,长得跟个成了精的土拨鼠似的。”
“没想到他那粗糙的基因,居然还能生出你这么标志的孙子来。”
听到“张怀义”和“大耳贼”这两个称呼,张楚岚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认识爷爷!
这个老怪物,绝对是当年甲申之乱的亲历者之一,他一定知道当年的所有真相!
知道爷爷为什么逃亡,知道宝儿姐的身世,知道那该死的三十六贼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一刻,张楚岚再也无法保持他那份圆滑和伪装。
他猛地从泥泞的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前扑了两步。
张楚岚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急促到了极点,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迫切和哀求。
“周老前辈!”
“您既然认识我爷爷,那您一定知道……”
张楚岚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抓住这唯一可能解开所有谜团的稻草。
“我想问您一些关于当年的问题!求您告诉我……”
然而。
还没等张楚岚把那积压在心头十几年的疑问问出口。
周圣便极其果断地抬起了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挥了挥。
“停!”
周圣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冷硬,就像是一堵无法跨越的冰冷铁墙,硬生生地打断了张楚岚的话。
他看着张楚岚那充满祈求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动容。
“别说了。”
“你小子心里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老头子我心里一清二楚!”
周圣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讳莫如深的阴霾,仿佛那些往事是连碰都不能碰的绝对禁忌。
“老头子我确实什么都知道。”
“但是……”
周圣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这句话,犹如一盆夹杂着冰渣的冷水,兜头浇在了张楚岚那颗炽热的心上。
张楚岚呆呆地站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看着张楚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周圣冷哼了一声。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张楚岚。”
“当年的事情,不是你现在的肩膀能扛得起来的。”
“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