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在此时这片死寂的废墟中，却仿佛带着重逾万钧的恐怖压迫感。
听到白方的声音，周圣那布满皱纹的老脸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费力地抬起那颗高傲了一辈子的头颅，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强大得如同怪物一般的青年。
周圣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起刚才那摧枯拉朽的绝世一拳。
那一拳，打碎的不仅是他倾尽全力凝聚的奇门火龙。
更是直接打碎了他作为老一辈绝顶高手的毕生骄傲！
“呼……”
周圣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心有余悸地开口了。
“了不起啊……”
“了不起啊！”
他连续感叹了两声，声音中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苍凉，以及对眼前这座无法逾越的高山的由衷敬畏。
“今日之前，我周圣就算是做梦，也实在是想不到……”
“我堂堂八奇技的领悟者，在这世上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居然能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一辈，给硬生生地逼到这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地步。”
周圣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了不起啊！”
听着周圣这发自肺腑的惊叹。
白方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赞誉都无法动摇他的道心。
白方微微偏了偏头，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周圣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指的语调问道。
“那老前辈……”
“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吗？
这句话落在周圣的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催命的魔音。
周圣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只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极其果断地摆了摆。
“不了！”
“不打了！”
“我已经没有再战下去的力气了。”
他很清楚，自己体内的炁已经被刚才那一击彻底抽干，奇门局更是被对方那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给强行震碎。
再打下去，那就不是切磋，而是单方面的自寻死路了。
周圣叹了一口气，有些颓丧地垂下了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嘿嘿……”
“其实不用你说，我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我这尖酸刻薄、目中无人的臭性子，我年轻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总以为掌握了风后奇门，就真的能在这世间横着走了。”
“可如今啊……”
周圣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烟尘遮蔽的夜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如今我已经到了迟暮之年，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
“这臭脾气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也懒得去改了。”
看着这个曾经在异人界掀起过滔天巨浪的传奇人物，此刻却像个认命的倔老头一般吐露心声。
白方那张犹如冰山般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您这是什么都知道啊！”
白方笑着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一丝对长者的平和。
听到白方的调侃，周圣老脸一红，忍不住轻哼了一声，故作高深地撇了撇嘴。
“废话！”
“到了老头子我这个年纪，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什么东西没看开？”
“我要是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山沟沟里了，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德行？”
周圣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是一种放下了一切执念的彻底放松。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白方，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敌意和戒备。
“罢了，罢了。”
“这风后奇门，你若是想学……”
“那你就拿去学吧！”
周圣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洒脱。
“反正老头子我现在也打不过你。”
“我就算是想护着这玩意儿，我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面对这足以让整个异人界疯狂、让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八奇技之一。
白方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的贪婪与狂热，反而透着一种极其纯粹的从容。
“您也不用担心。”
白方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回荡在废墟之上。
“这被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八奇技，在我眼中，也不过是通往大道的一种手段罢了。”
“我只是借来一观。”
“用它来印证我心中的道，从而完善我自己的法而已。”
白方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无敌的信念。
“等我阅尽这其中玄妙，自然会将其束之高阁。”
“我也不会将它传给任何外人，在这世上再掀起什么甲申余孽的风波。”
“关于这点，周老前辈大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白方一言九鼎。”
听到白方这番坦荡而又霸气侧漏的话语。
周圣愣了一下，随后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安稳地落了地。
他双手撑着膝盖，极其艰难地从那块碎石上缓缓地站起了身。
虽然身躯佝偻，虽然衣衫褴褛，但在这一刻，他又恢复了几分当年那个绝顶高手的气度。
“如此便好。”
周圣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白方，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小家伙，你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就凭你刚才展现出来的这恐怖实力。”
“别说是在年轻一辈中你是毫无争议的无敌存在。”
“就算是放眼现在整个异人界，把那些闭死关的老怪物全都挖出来！”
“年老一辈中，能有资格做你对手的人，恐怕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周圣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白方，眼神中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了不得啊！”
“老头子我阅人无数，可真不知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胎，这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面对周圣这极高评价的夸赞，白方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老前辈谬赞了。”
白方笑着恭维道。
“您对风后奇门的领悟早已登峰造极，刚才那手段，老前辈您的实力也是震古烁今啊！”
听到这番商业互吹，周圣终于是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地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小子就别拿好话宽慰我了。”
“输了就是输了，我周圣还输得起。”
周圣随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十分光棍地耸了耸肩。
“也罢！”
“老头子我今天是打也打不过你这个变态，骂也骂不过你那张嘴。”
“我这张老脸算是彻底丢尽了，也没脸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话音刚落。
只见周圣周身的空气突然发生了一阵极其剧烈的扭曲！
原本萎靡不振的炁，在这一瞬间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高速抖动起来。
紧接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周圣那干瘦的身躯在奇门局的笼罩下，竟然开始急速地缩小、变形。
短短一息之间。
那个大活人周圣凭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麻雀！
这麻雀在废墟上空盘旋了一圈，随后猛地振翅高飞。
它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直接冲破了残留的硝烟，再次飞上了那高高的天空。
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就在周圣消失的同时。
天空中，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遥遥地传来了周圣那苍老而又凝重的回音。
“你说的王也的事情……”
“我会再次慎重考虑的！”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暗堡废墟极远的一处山林深处。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块燃烧着的巨大陨石狠狠地砸落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外的地方，溅起漫天的泥土和火星。
那场宛如地狱降临般的火流星雨，终于彻底停歇了。
而在那巨大的冲击波下。
张楚岚、马仙洪、仇让，以及黑管、王震球和少林寺的解空大师等人。
全都像是一群被狂风扫落叶般卷飞的垃圾，横七竖八地摔进了一片满是烂泥的灌木丛中。
此刻的他们，再也没有了异人界高手的半点风范。
全身上下的衣服破烂得跟乞丐装没有区别。
脸上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烟灰、红色的鲜血和黄色的泥巴。
所有人都如同死狗一般，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
没有任何人想要站起来，哪怕是动一根小拇指的力气都已经欠奉。
胸腔像是在燃烧，所有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新鲜空气。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山林中交织在一起。
随着脑海中那根紧绷到了随时都会断裂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
张楚岚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头顶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竟然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活下来了……”
张楚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一种极度的心有余悸。
“奶奶个腿的，居然真的没有死！”
他猛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身旁的泥地，然后将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嚎叫。
“终于特么的活下来了！！！”
张楚岚几乎就要喜极而泣了。
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危险加起来还要让他感到绝望和恐惧。
那种只能祈祷老天爷不要让石头砸到自己脑袋上的无力感。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旁边的马仙洪也是脸色惨白，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暗堡的方向。
脑海中依然是白方那一拳崩碎天龙的骇人画面，久久无法回神。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灾难已经过去，准备好好舔舐伤口的时候。
“叽叽喳喳——”
一阵微弱但在此时却显得极其突兀的鸟鸣声，突然在他们头顶上方响起。
众人皆是犹如惊弓之鸟般，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只见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利箭一般，从天空的云层之中直冲他们这片林间空地而来！
当看清那只是一只体型娇小的麻雀时，众人心中那刚刚提起的惊骇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这只麻雀的飞行轨迹却异常诡异。
它没有去寻找树枝栖息，而是直勾勾地。
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径直朝着他们这群瘫坐在地上的人群俯冲下来。
看到这一幕，众人都是有些惊讶。
张楚岚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瞪大了一双眼睛，有些懵逼地嘟囔道。
“嗯？”
“这是什么情况？”
“这荒郊野岭刚经历过轰炸，这只麻雀居然不怕人？”
“还上赶着往咱们人堆里扎，好奇怪啊！”
就在张楚岚话音刚落的瞬间。
这只灰扑扑的麻雀，竟然真的就那么不偏不倚、极其精准地落在了他们众人围成的一个圈的正中间。
下一秒，让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这只麻雀刚刚落地，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磅礴且熟悉的炁流！
这股炁的涌动甚至在周围掀起了一阵微型的旋风，将地上的落叶全都卷到了半空中。
在众人极度紧缩的瞳孔注视下。
那只麻雀的形体在一阵光影的扭曲中迅速膨胀。
“滋啦！”
光芒散去。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硬生生地取代了刚才那只麻雀的位置，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那苍老的面容，破烂的道袍、嘴角残留的血迹。
正是刚刚在暗堡那边，和白方打得天崩地裂，毁天灭地的八奇技之一——周圣！
“卧……卧槽！！！”
看到这如同大变活人般违背了物理常识的一幕，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大脑瞬间陷入了彻底的宕机状态。
张楚岚的下巴都快砸到脚面上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连呼吸都忘了。
这特么是一只麻雀？！
这个刚刚落在他们中间的麻雀！
居然是人变的！
而且，变出它的本尊，还是刚刚在里面施展通天手段。
战斗余波把他们追得跟孙子一样到处逃窜的老怪物周圣！
马仙洪也是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调动体内残存的炁，却发现丹田里空空如也，只能绝望地握紧了拳头。
黑管、王震球等人更是吓得连连在地上往后倒退，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惊恐。
难道这个老怪物打不过白方，跑来拿他们这群残兵败将撒气了？！
然而。
现出原形的周圣，根本就没有理会张楚岚、马仙洪这群如临大敌的小辈。
他那深邃的目光，越过了众人，直接锁定在了不远处，正由宝闻和尚搀扶着的解空大师身上。
周圣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位同样饱经风霜的少林高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众人无比惊悚的注视下。
周圣缓缓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跨越了几十年岁月的沧桑。
“解空和尚……”
“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