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深沉得如同泼墨一般。
庞大的军用运输机在万米高空之中,发出低沉而狂暴的轰鸣声。
机翼两侧的导航灯在浓重如铁的黑云中顽强地闪烁着。
但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瞬间被周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飞机此时已经跨过了山海关。
这也意味着,他们这一行人,已经正式踏入了那片充满了神秘、野性与诡异传说的关外大地。
机舱内部,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固。
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显得有些阴冷而诡异。
张楚岚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舷窗外面。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黑。
因为是深夜,下方的关外大地上,并没有多少明亮的万家灯火。
从这万米高空往下看去,只能看到零星的、如同萤火虫般微弱的点点光芒,散落在无尽的荒野之中。
那零星的光芒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更平添了几分荒凉与孤寂。
“这就是东北啊……”
张楚岚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海中,走马灯似地闪过高二壮在微信群里发来的那些警告。
关外五大家仙。
狐、黄、白、柳、灰。
尤其是那视“拘灵遣将”为不共戴天之仇的柳黄灰三家。
一想到这里,张楚岚就觉得自己的脖颈后方直冒凉气。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冯宝宝。
冯宝宝此时正没心没肺地嚼着压缩饼干,嘴角还挂着些许黄褐色的碎屑。
看到张楚岚看她,她还十分大方地把手里剩下的大半包饼干递了过来。
“张楚岚,你吃不?这个味道还蛮好吃的。”
张楚岚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
“我的好姐姐,都这时候了,我哪还有心思吃东西啊……”
他在心里默默地流泪。
随后,张楚岚的目光,又落在了坐在机舱中央的白方身上。
白方神态自若地闭着双眼,身体随着飞机的轻微颠簸而微微起伏。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仿佛不是在前往龙潭虎穴,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闭目养神。
这种近乎神明般的淡然,让张楚岚在感到由衷佩服的同时,也感到了更深沉的恐惧。
“这个...方哥....他还真是个怪物啊?”
“他难道真的不怕吗?”
张楚岚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就在这时。
坐在一侧的任菲忽然抬起头,打破了机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白先生,再有两个小时,我们就会降落在东北零号机场了。”
任菲的声音十分利落,但在那利落之中,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机场,属于军民两用的秘密编制,在公司的内部档案里也是绝密。”
“整个异人界,知道这个机场存在的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我已经提前通知了关外的高家。”
“高家在这里扎根极深,眼线遍布每一个角落。”
“只要我们一落地,高家的人就会立刻在机场接应我们,与我们会合。”
“到时候,有高家的势力在暗中协助,再加上我们公司的官方背景,我们就可以悄无声息的前往高家。”
“我们的安全,就彻底有保障了。”
任菲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显然,她不仅是在向白方汇报,也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她自己,打一剂强心针。
然而。
听到任菲这满是自信的计划。
一直闭目养神的白方,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漆黑如夜空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即将安全落地的轻松。
反而,闪过了一抹说不出的异样神色。
白方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暗。
片刻之后。
白方轻轻地,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
极轻,极缓。
但在寂静、沉闷的机舱里,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连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一声叹息而骤然变冷了几分。
“我想过这一路会不太平。”
白方缓缓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儒雅,没有半点惊慌。
但他嘴里吐出来的字眼,却让在场的所有人浑身猛地一僵。
“但是,我确实是没有想到,会这样不太平啊。”
任菲愣住了。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着白方,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白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可是在将近万米的高空啊,而且航线是完全保密的,怎么可能……”
白方没有回答她的疑问。
他微微转过头,看着任菲那张英气中带着惊疑的脸。
随后,他答非所问地轻声问了一句。
“任董,这飞机上的降落伞……足够吗?”
此话一出。
“轰!”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一般!
任菲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成了针尖大小!
作为一名直觉极其敏锐的负责人,她太清楚白方这句话的分量了。
白方绝对不是一个会无地放矢的人。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没来由地问起了降落伞。
那就说明……
这架飞机,可能会出事!
而且,是毁灭性的大事!
冷汗,在瞬间就浸透了任菲后背的衣衫。
“够……绝对够。”
任菲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死死地盯着白方。
“每个人都有配备,还有备用的。”
“白先生,您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到底是……”
还没等任菲的话问完。
一旁一直趴在窗户边上、试图用风景来缓解内心紧张的张楚岚,突然指着窗外有些惊奇地大叫了一声。
“咦?”
“大家快来看啊,地下那条黑色的河流,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黑龙江吗?”
“好家伙,也太长了吧!”
张楚岚的语气里满是南方人第一次见到北方大江大河的新奇与兴奋。
听到张楚岚的叫声,坐在一旁的那如虎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你小子,八成是吓傻了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如虎作为关外土生土长的异人领袖,对这片土地的地形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黑龙江在最北边呢,我们现在的飞行位置,怎么可能看得到黑龙江?”
“你小子,要么是把下方的哪条铁路当成江了,要么就是看错了普通的辽河支流。”
那如虎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不在意。
“放心吧,这一带我熟得很,绝对不可能是黑龙江。”
然而。
张楚岚却并没有因为那如虎的打趣而转过头。
相反。
他的身体越来越往前倾。
整张脸,几乎都要死死地贴在冰冷、厚重的舷窗玻璃上了。
“不对啊……”
张楚岚有些疑惑地喃喃自语。
“如果是铁路,怎么可能会泛着这么明显的水光?”
“而且,这水……好像还在流动啊。”
“在飞机上居然还能看到河水流动,果然是专用飞机,高级货!这玻璃也太高级了吧!高级!”
张楚岚的声音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着。
但这一番话,落在任菲和黑管的耳中,却无异于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看到河水流动?!”
任菲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一抹极度荒谬和恐怖的想法瞬间抓住了她的心脏。
这怎么可能?!
现在是深夜!
高空中没有任何光源,只有厚重的积雨云和肆虐的暴雨!
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在近万米的高空之中!
别说是看清河水的流动了。
整个大地上都是漆黑一片。
除非……
那条河,根本就不是在地面上!
而是在……
“不对劲!”
黑管在瞬间反应了过来,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的双眼中爆发出刺目的精光,浑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
“张楚岚!闪开!”
黑管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
然而。
已经迟了。
张楚岚此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整个人僵在了舷窗前。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窗外。
瞳孔,在一瞬间缩紧到了极致。
在他的视线里。
下方那条原本漆黑、细长的“河流”,正在以一种超越了常理、超越了物理法则的速度,在急剧地膨胀!
“嗯?”
“这河……怎么看着越来越大了?”
张楚岚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那不是因为好奇。
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在他的眼中。
那条黑色的河流,不仅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大。
而且。
它在往上走。
它在往天空的方向,疯狂地攀升。
那不是地面的反光。
那是真真切切的、黑色的条状物!就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水!
在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的驱使下,违背了重力,违背了自然规律。
拔地而起!
笔直地朝着他们的飞机,冲了过来!
那一瞬间。
所有的物理定律在张楚岚的脑海中轰然崩塌。
他看到了无法想象的诡异而恐怖的画面。
那是一整条大江的江水,化作了一道通天彻地的黑色水墙,横亘在万米高空之中!
“啊!!!! high!!!!”
张楚岚终于无法承受这股恐怖的视觉冲击,他发出了自出生以来,声音最高、最尖锐、也最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那高亢的惨叫声,几乎要撕裂众人的耳膜,在狭窄的机舱内疯狂回荡!
“你鬼叫个什么劲?!”
那如虎眉头一皱,也是被这一声惨叫吓了一跳。
他一巴掌拍在张楚岚的脑门上。
“啪!”
清脆的响声传出。
但这一次,张楚岚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他整个人像是一只疯了的猴子,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指着窗外,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他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如同筛糠一般剧烈地抖动着。
“江!!!”
“黑龙江!!!”
张楚岚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撕心裂肺地大喊着。
“站起来了!!!”
“那条江……那条江站起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