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高速公路逐渐被一团浓重的白雾所吞噬。
两辆漆黑的越野车并没有朝着北上的高速收费站驶去,而是猛地打了个方向,拐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区土路。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防风林,在狂风暴雨中发出如野兽般咆哮的沙沙声。
车厢内,昏暗的仪表盘灯光照在任菲那张英气逼人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沉。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始终闭目养神的白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白先生,我们这次不走陆路北上。”
“我已经调动了公司的内部关系,我们在前方的一处军用隐秘机场降落,直接坐专机飞往东北。”
“关外如今局势复杂,走陆路目标太大,容易横生枝叶。”
白方微微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里平静如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任董安排得倒是周到,坐飞机确实省事不少。”
任菲见白方没有反对,暗自松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了对讲机。
“老任,加速,半小时内必须抵达零号机场。”
对讲机里传来刀疤脸老任低沉的声音。
“收到,任董。”
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疾驰,引擎的轰鸣声在暴雨中被拉得很长。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扇巨大的钢铁电控门在暴雨中缓缓拉开,露出了后面荷枪实弹的守卫。
这里是一处藏在深山峡谷之中的秘密机场,一条笔直的跑道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烁着冰冷的水光。
跑道的尽头,一架通体涂成哑光黑色的中型运输机正静静地停在那里,螺旋桨已经开始缓缓旋转。
狂风卷着暴雨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肆虐,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越野车在运输机旁猛地刹住,溅起大片的水花。
任菲率先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任兵赶忙撑起一把巨大的黑伞,死死地遮在白方的头顶。
白方神色自若地走下车,看着眼前这架宛如钢铁巨兽一般的飞机。
而在飞机的登机梯旁,早已有两道人影在风雨中等待多时。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得宛如一尊铁塔,宽阔的肩膀几乎能挡住所有的风雨,正是“两豪杰”之一的那如虎。
而在那如虎的身旁,则站着一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兜里、一脸生无可恋的年轻人。
张楚岚此时整个人就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额头上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神中满是麻木与绝望。
他刚刚在微信群里被高二壮的信息吓得魂飞魄散,现在看到白方,就感觉像是看到了一个移动的超大号引雷针。
“白先生!”
那如虎那如洪钟般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风雨,在空旷的机坪上炸响。
他那一双铜铃大眼死死地盯着白方,眼底深处猛地爆发出两道刺目的精光。
那股属于当世顶尖强者的好战之气,甚至让周围肆虐的暴雨都微微停滞了一下。
那如虎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地面竟然隐隐发出沉闷的哀鸣。
“我们又见面了,白先生!”
那如虎瓮声瓮气地喊道,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自从上次在龙虎山与您交手之后,我回去闭关苦思,感觉自己停滞多年的瓶颈竟然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最近几天,我的实力又有了不少的进步!”
“虽然我知道现在时机不对,咱们这次去东北是有要事在身。”
“但是,我还是恳请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如虎微微躬身,双手抱拳,对着白方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江湖武礼。
“等东北的事情一了,无论结果如何,请您务必再与我痛痛快快地战上一场!”
站在一旁的张楚岚看着那如虎这副武痴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心里疯狂地吐槽。
“虎哥啊!我的亲哥啊!”
“你知不知道我们这趟去东北是去玩命的啊?”
“黄、柳、灰三家的仙儿现在正红着眼等着撕碎我们呢!”
“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约架?”
白方看着一脸狂热的那如虎,脸上不见喜悲。
“随你便是。”
听到白方这轻描淡写的回答,那如虎顿时发出一声极为畅快的哈哈大笑。
“好!白先生果然痛快!”
“就冲您这句话,这趟东北之行,有我那如虎在,绝不让任何人打扰到您的清静!”
那如虎一拍胸脯,砰砰作响,心情显得好到了极点。
他是这一行人中,神态最轻松、也是最没有任何心理压力的一位。
毕竟,他本就是关外出身的异人,自幼在白山黑水之间长大。
常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修行,他与关外的许多仙家都有着不浅的交情,甚至不少供奉仙家的出马弟子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在他看来,只要有他出面做担保,在这关外一亩三分地上,出不了什么大事。
看着旁边依旧垂头丧气,仿佛随时准备写遗书的张楚岚,那如虎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那张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张楚岚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张楚岚拍得打了个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进泥水里。
“我说张楚岚啊,你小子怎么跟个霜打的鹌鹑似的?”
“给老子精神一点!”
那如虎声若奔雷,咧开大嘴笑着。
“放心吧!关外可是我那如虎的老家,是我的地盘!”
“我早就已经找好了各路关系,和几个有分量的大仙家打过招呼了。”
“只要有哥哥我在这护着,保准你连一根头发丝都掉不了!”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跟着白先生去治病就完了!”
听着那如虎这中气十足、充满了自信的保证,张楚岚干瘪的心灵总算是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他有些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就多谢虎哥罩着了。”
张楚岚在心里默默地流泪。
“虎哥啊,你是不知道那些仙家对‘拘灵遣将’的恨意有多深啊……”
“但愿你的面子真的有那么大,到时候可千万别失灵了啊……”
任菲在一旁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风雨已经开始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她转过身,对着白方恭敬地做了个手势。
“白先生,风雨太大了,我们还是先登机吧。”
“飞行许可已经拿到了,我们争取在天亮前抵达。”
趁黑飞去东北!
不要问原因,懂得都懂!
白方点了点头,顺着登机梯一步一步走进了运输机宽敞的机舱内。
机舱内部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两排简易的折叠座椅固定在舱壁两侧。
众人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系好了安全带。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运输机在跑道上开始缓缓滑行,随即猛地一昂头,冲入了那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之中。
气流有些颠簸,机舱内一时间陷入了有些压抑的安静之中。
白方坐在最中央的位置,闭着眼睛,身体随着飞机的颠簸微微起伏。
突然,白方的眉头微微一挑,那双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非的弧度,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了机舱后方那扇紧闭的金属舱门。
那扇舱门的后面,是用来存放行李和各种补给物资的密闭储物仓。
“任董。”
白方突然温和地开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正低头看着手中文件的任菲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白先生,有什么吩咐吗?”
白方伸手指了指后方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笑着说道。
“咱们这架军用飞机的储物仓……按理说,应该是不具备载人条件的吧?”
此话一出,整个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张楚岚原本还在打瞌睡,听到这话,浑身的毛发瞬间倒竖了起来,整个人差点从座椅上蹦起来。
黑管的眼神也瞬间变得极其凌厉,双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暗器。
任菲的脸色更是瞬间沉了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她很清楚,这架飞机是经过严格安全检查的,怎么可能会有外人混进来?
难道是公司的叛徒?还是曲彤的人?
“老任!”
任菲冷喝一声,声音里不带有一丝温度。
刀疤脸老任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黑豹,瞬间在狭窄的机舱内跨步而出。
他浑身涌动起一层淡淡的黑炁,右手死死地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一步步逼近了那扇储物仓的铁门。
张楚岚的心脏在疯狂地狂跳,冷汗顺着脊背不断地流淌。
“卧槽……不会是刺客吧?这还没到东北呢,就要在万米高空上开干了?”
在所有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老任猛地一拉舱门的金属扳手。
“咔哒!”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储物仓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箱压缩饼干和纯净水堆放在角落里。
老任低吼一声,整个人猛地扑了进去,浑身雄浑的炁在瞬间爆发。
然而,下一秒,老任那凶悍的攻势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有些荒谬的表情。
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老任有些无语地揪住了一个东西,从黑暗的储物仓里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身上穿着一件宽大得有些滑稽的宽大衬衫、脚下还踩着一双烂泥解放鞋的年轻姑娘。
她手里还死死地抱着一包已经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正用一双毫无波澜、清澈得像是一汪死水的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机舱里的众人。
“咳咳……噎,噎到了……”
姑娘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张楚岚在看清那张满是污垢却依旧清秀的脸蛋的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
“宝儿姐?!!!”
“怎么是你啊?!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张楚岚整个人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了冯宝宝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
冯宝宝被摇得手里的饼干差点掉在地上,她有些嫌弃地用胳膊肘顶开张楚岚,咽下了嘴里的饼干。
“张楚岚,你莫摇,脑壳昏。”
冯宝宝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张楚岚。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嘛,我要跟着你,我要罩着你。”
“徐三和徐四那两个瓜娃子不让我来,老子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我偷偷跟着那个女人的车,趁着他们装行李的时候,就悄悄钻进箱子里爬进来了。”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万一你被人打死了,我找哪个去?”
冯宝宝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的情感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听着这近乎荒诞的解释,张楚岚的眼眶却在瞬间红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瞬间涌上他的心头,堵得他嗓子眼发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只有这个看似邋遢、没有任何常识的姑娘。
会不顾一切,甚至违反公司的禁令,只为了信守那一句“罩着他”的承诺。
任菲看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又看了看一脸感动的张楚岚,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下来。
作为华北地区的临时工,冯宝宝的名字和资料她自然是知道的。
既然是自己人,而且是徐三徐四的心腹,自然不会对这次的任务产生什么威胁。
任菲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老任退下。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训斥几句的时候,她的身体却猛地僵硬了一下。
任菲那双美眸有些惊骇地看向了坐在一旁、神色依旧温和儒雅的白方。
一抹极其浓重的敬畏与恐惧,在她的心底如野草般疯狂蔓延。
这里可是万米高空啊!
运输机发动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乎能撕碎普通人的耳膜!
而且储物仓与客舱之间隔着数层厚重的航空钢板,隔音效果极好。
更不用说,冯宝宝还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能对自身气息进行掌控的异人。
可刚才,白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他是怎么在如此嘈杂、颠簸的环境下,隔着钢板,精准地发现隐藏在储物仓里的冯宝宝的?
这种近乎神明一般的感知力……
这个男人,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境界?
任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的震惊,看向白方的眼神里,再次加深了几分敬畏。
这个男人,还是那么恐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