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尘埃,终于在狂暴的余威中缓缓落定。
原本翻滚咆哮的滚滚浓烟,此时也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无力地向着四周散去。
整片天空,此时干净得有些诡异。
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风。
半空中。
只有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静静地俯瞰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黑发。
白衫。
白方的衣角在冰冷的烈风中哗哗作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道身影,顶天立地,宛如神只。
那种超凡脱俗的气质,与下方那如同末日废墟一般的景象,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在距离战场极远的一处乱石堆下。
一只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手,艰难地从碎石缝隙中探了出来。
“咔嚓……”
伴随着一声碎石滚落的声音,张楚岚那张写满了痛苦的脸,终于从泥土中挤了出来。
他体表原本坚不可摧的金光,此时早就已经彻底破碎。
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嘶——!”
刚刚动弹了一下身体,张楚岚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
实在是太疼了!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就像是被一辆重型卡车来回碾压了几十遍一样,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经脉之中的炁,也因为刚才疯狂的逃命而近乎枯竭。
听到外面那恐怖的爆炸声终于平息,张楚岚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喊一声。
然而。
他才刚刚张嘴,一大口冰冷而苦涩的泥土便直接灌了进来。
“呸!呸呸!”
张楚岚一边疯狂地吐着泥土,一边忍不住在心中发出一声苦笑。
终于……
终于结束了吗?
那种级别的碰撞,如果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今天绝对要交代在这里。
哪怕是开了“迅雷会员”,也根本无济于事。
在那种毁灭天地的力量面前,人类的挣扎显得是如此的渺小和可笑。
张楚岚咬着牙,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往外爬。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但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活埋他的地方。
好不容易。
张楚岚终于整个人爬出了碎石堆,呈“大”字形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当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四周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同样筋疲力尽、狼狈不堪的身影。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轰!”
一堆碎石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黑管那宽阔得犹如一堵墙一般的后背,颤抖着从地下撑了起来。
他此时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透着鲜血。
但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因为。
在他的后背上,还死死地护着两个人。
任菲,还有已经彻底昏迷过去的老任。
黑管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硬生生地将这两个人从地底深处拖了出来。
“砰。”
老任无力地滑落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是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
而一旁的任菲,情况也绝对算不上好。
她的左臂此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头隐隐要刺破皮肤,显然是彻底折断了。
冷汗。
密密麻麻的冷汗,从任菲那张英气十足的俏脸上不断渗出。
但她却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
张楚岚看着这一幕,瞳孔忍不住剧烈地缩了缩。
在刚才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冲击波面前。
黑管不仅自己活了下来,竟然还凭着血肉之躯,硬生生地保住了任菲和老任两个人!
这个男人的肉身力量和意志力,恐怖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不愧是……临时工里的怪物啊……”
张楚岚在心中暗自惊叹。
相比之下。
倒是有一个人的情况,好得有些不合常理。
那便是冯宝宝。
此时的冯宝宝,身上虽然也沾满了泥土,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
但她的呼吸却平稳得吓人。
身上除了几处微不足道的擦伤之外,竟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她如同一只轻盈的猫一般,在废墟之中不断地走动着。
忽然。
冯宝宝在一处巨大的石块前停下了脚步。
她弯下腰,双手抓住石块的边缘,猛地一用力。
“起!”
伴随着一声轻喝,那块足足有数吨重的巨石,竟然被她轻描淡写地掀飞了出去。
随后。
冯宝宝伸出右手,像拖死狗一样,从乱石堆里生生拖出来了一个人。
那如虎。
此时的那如虎,也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再也没有了平日里身为“十佬”的威严。
冯宝宝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双大眼睛眨了眨,转过头看向张楚岚。
“张楚岚,这个大个子还没死,还有气儿。”
听到冯宝宝的声音,张楚岚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
大家都还活着。
只要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任菲靠在一块碎石上,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道凌空而立的白衫身影。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结束了吗……”
黑管无力地坐在地上,任由身上的鲜血流淌,他的目光同样死死地盯着战场中心。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应该是……结束了。”
“那种怪物一样的家伙,如果这都不算结束,那我们干脆直接等死好了。”
说完。
黑管有些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看向了战场中央那个直径足足有数千米的巨大深坑。
深坑之中。
浓烟尚未完全散去。
原本不可一世、纵横关外数百年的柳家大仙柳坤生。
此时正瘫软在巨坑的最深处。
它那庞大得犹如山岳一般的黑色蛇躯,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焦黑的血肉。
翻卷的鳞片。
甚至连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刚才的撞击中都清晰可闻。
它那双曾经充满了无尽暴戾与疯狂的竖瞳,此时其中一只已经彻底被鲜血糊住,肿胀得根本无法睁开。
而另外一只眼睛,也显得黯淡无光,充满了绝望与涣散。
柳坤生一动不动地躺在深坑之中。
任凭残留的炁焰在它身上灼烧,它却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力道。
踏。
白方的身形,在这一刻缓缓从空中飘落。
他的双脚轻盈地落在了巨坑的边缘,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那身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衫,在废墟的背景下,显得是如此的刺眼。
白方微微低下头,看着坑底那条已经快要奄奄一息的巨蟒。
他的脸上。
依然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温和笑容。
就仿佛。
刚才那场几乎要削平群山、毁灭天地的战斗,对于他而言,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消遣。
“柳坤生。”
白方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在死寂的深坑中清晰地回荡着。
“如何?”
听到白方的声音,柳坤生那庞大的躯体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它那仅存的一只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度的无奈和恐惧。
那是一种。
弱者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绝对主宰时,才会有的本能恐惧。
“怪物……”
柳坤生的声音沙哑、虚弱,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你这个……怪物……”
它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它修行数百年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力和绝望。
他横行关外。
它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在正面战斗中,以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彻底碾压。
这个人类……
这个看起来修行不过二十载的年轻人。
他的体内,到底蕴含着怎样恐怖的力量?
沉默。
巨坑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废墟中不时传来的碎石滚落声,在诉说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
柳坤生静静地躺在泥土之中。
它那一身傲气,那一身修行了数百年的仙家风骨。
在这一刻,随着白方那惊天动地的一指,彻底烟消云散。
它败了。
败得体无完肤。
败得毫无悬念。
过了许久。
柳坤生终于缓缓地闭上了那只仅存的眼睛,庞大的头颅无力地垂在了泥土里。
那一瞬间,它仿佛苍老了几百岁。
全身的心气。
全都在这一刻,消耗殆尽。
最终。
它的喉咙里,有些干瘪地挤出了三个字。
“我……败了……”
这三个字吐出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而在远处。
听到这三个字的任菲、黑管,甚至是张楚岚,全都如遭雷击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一个个目瞪口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柳坤生。
关外的保家仙,修行数百年的顶尖大仙。
竟然……真的败了!
而且。
是被白方,用最狂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打得亲口承认了失败!
打败柳坤生很难。
同样打败柳坤生,让他承认自己失败,更是难上加难。
这在异人界的历史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要知道。
这些所谓的仙家,最看重的便是尊严。
平日里,普通异人连见它们一面都难如登天,更遑论让它们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而今天。
白方却凭着一己之力,生生将这位柳家仙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柳坤生庞大的蛇躯躺在焦黑的土地上,似乎是已经彻底认命了。
它缓缓睁开眼,看着白方,语气中多了一丝解脱般的死寂。
“杀了我吧。”
“动手。”
“只要你杀了我,跨过山海关,回到内陆……你就活了。”
柳坤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不知道是在嘲弄白方,还是在嘲弄它自己。
“没想到老夫,居然要死在这里!”
然而。
面对柳坤生这近乎引颈就戮的遗言。
白方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随后。
在柳坤生,以及远处任菲等人震惊的目光中。
白方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柳坤生。”
白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不带一丝杀意。
“白某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你。”
嗡。
柳坤生整条蛇都愣住了。
那只独眼里,满是错愕与荒谬。
“你……不杀我?”
柳坤生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为什么?”
“你不杀我?”
“我活着消息走漏了,关外的那些仙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白方微微一笑,刚想要开口解释。
然而。
还未等白方的话音落下。
远处。
靠在碎石上的任菲,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苍白无比,眼眸之中满是焦急与惊恐。
她顾不得自己左臂传来的剧痛。
猛地挣扎着站起身来,用尽了全身力气,甚至在喉咙里夹杂了体内的炁。
扯着嗓子,对着战场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白先生——!!”
“不可啊——!!”
“放了它,我们在东北永无宁日啊——!!”
任菲的声音极其尖锐,夹杂着刺耳的破空声,裹挟着炁的力量,瞬间跨越了数千米的距离。
清晰无比地传进了白方,以及深坑之中柳坤生的耳中。
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作为公司的负责人之一,她只能为此行的大局考虑。
今天白方将柳坤生打成这个样子。
消息不可能瞒住!
柳坤生回去,消息泄露。
等待他们的将是无数汹涌而来的仙家!
“绝对……绝对不能放虎归山啊……”
任菲在心中近乎绝望地呐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