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菲那声嘶力竭的呐喊,在空旷死寂的天坑上空不断回荡,激起阵阵冰冷的回音。
她的声音里夹杂着体内的炁,听起来尖锐而干瘪,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冷风呼啸着吹过被削平的山头,带起漫天的烟尘与焦煳的味道。
其实。
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跟一镜清水似的,清楚得很。
包括此时瘫软在坑底、奄奄一息的柳坤生自己,也对当下的局势心知肚明。
放生?
这看似是强者的仁慈,实则是最愚蠢的引火烧身。
就算柳坤生感念今日白方不杀它的恩情,回去之后紧闭山门、绝口不提,那又如何?
它那一身修行了数百年的道行,在刚才那一击中,几乎被白方打得当场溃散。
那庞大蛇躯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的焦黑鳞片,根本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遮掩过去的。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只要柳坤生顶着这一身近乎残废的重伤回到关外,东北的其他仙家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胡、黄、白、常、灰五大仙家,自古以来同气连枝,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横行无忌了多少年?
更何况,他出马身上的炁息,是丝毫掩盖不住的。
那绝对会引起整个东北异人界的彻底暴动!
到时候,根本不需要柳坤生主动吐露只言片语。
这里战斗的痕迹这么多,加上早就知道白方要来的几家。
白方的行踪,绝对掩盖不住!。
所以。
对于白方而言,最安全、最稳妥,也最符合异人界弱肉强食法则的选择,只有一个。
那就是在此时此地,彻底将柳坤生斩草除根,连同它的神魂一起在这场大爆炸中抹杀。
死无对证。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最完美的秘密。
这也是任菲不顾自身左臂骨折的剧痛,歇斯底里也要出言阻止白方的原因。
身为哪都通公司在东北的负责人,她很理智。
也做得很到位!
一旦放虎归山,整个东北,都将永无宁日!
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死死地汇聚在半空中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他们在等待。
等待着这位宛如神只一般的年轻强者,做出最后的抉择。
是顺应现实,狠心杀戮?
还是执意放生,自掘坟墓?
张楚岚紧张得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泥土中砸出一个个微小的沙坑。
他的心跳快得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白哥……你可千万别在这时候犯病啊……”
张楚岚在心中疯狂地咆哮着。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放它走,就是给告诉仙家我们来了,就是给自己立了一张全东北仙家的通缉令啊!”
一旁的黑管也死死地盯着白方,那张布满鲜血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以他作为临时工的冷酷逻辑,斩草除根,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然而。
面对这近乎死局的权衡,立于虚空之中的白方,却只是微微一愣。
随即。
一声清朗而豪迈的笑声,陡然在天地间响彻。
“哈哈哈哈!”
白方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洒脱与不羁,在风中远远地传了出去。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坑底有些错愕的柳坤生,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无妨!”
白方朗声说道,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自信。
“柳坤生,白某能放你一次,自然,也能放你第二次。”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众人的耳中,却不亚于又一场晴天霹雳。
能放你一次,自然也能放你第二次。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霸道的自信!
就仿佛这位修行数百年的柳家大仙,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捏、随时可以放生的玩物一般。
未等众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白方的声音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过数千米的废墟,落在了脸色惨白、满眼焦急的任菲身上。
“任董。”
白方居高临下,语气平淡地问道。
“此地距离高家所在,还有多少里路?”
任菲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捂着扭曲的左臂,有些艰难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白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高家?
治疗高二壮的那个高家?
“白先生……您……”
任菲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但在白方那温和却不失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东北方向……大约,一千多公里!”
“一千多公里么……”
白方微微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心中计算着什么。
随后。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了坑底的柳坤生。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柳坤生。”
白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一瞬间裹挟着精纯无比的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地扩散开来。
那声音宏大无比,宛如黄钟大吕,在整片废墟、整片天坑,乃至方圆数十里的群山之间轰然炸响。
“帮白某,传一句话给东北的所有仙家。”
“白某此去高家,一千多公里路。”
“白某,在这一千多公里的路上,静候各位仙家的大驾!”
白方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深邃,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霸道锋芒,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想要白某这条命的……”
“尽管来!”
此话一出。
天坑周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楚岚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甚至能塞进一个拳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疯了。
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这……这不是在逃跑啊……”
张楚岚在心中疯狂地呐喊,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彻底宕机。
“他放了柳坤生回去,根本不是什么妇人之仁……”
“他是要把柳坤生当成信使,帮他回去下战书啊!”
一千多公里的路程。
一个人。
正面约战整个东北的所有仙家!
这根本就不是狂妄所能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蔑视,是对整个东北仙家传承数百年尊严的疯狂践踏!
黑管那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也终于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怔怔地看着半空中那个白衫青年,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男人的气魄,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极限。
任菲更是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再次栽倒在地上。
她看着白方,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荒谬。
她以为白方是不懂关外的规矩。
却没想到,白方是根本就没把规矩放在眼里。
他不是要避开麻烦。
他是要用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把整个东北的麻烦,全部砸得稀碎!
坑底深处。
柳坤生那只仅存的巨眼中,此时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它死死地盯着白方,庞大的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地颤抖着。
它修行数百年,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异人,甚至曾与那些站在异人界顶端的十佬交手。
但它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敢说出如此狂妄的话。
“小子……你……”
柳坤生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形,带着一丝因为过度震撼而产生的破音。
“你……你要一个人,战我们东北所有的仙家?!”
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胡、黄、白、常、灰五大仙家啊!
是传承了成百上千年的庞然大物,麾下子孙无数,更有无数隐世不出的老怪。
这个年轻人,居然要以一人之力,挑翻整个东北的信仰?!
面对柳坤生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质问。
白方却只是静静地立在虚空中,白衫飘飘,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平静。
“算是吧。”
白方淡淡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算是吧”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柳坤生那骄傲的自尊心上。
“好小子……”
柳坤生那庞大的蛇躯在这一刻忽然爆发出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它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眸中,竟然隐隐亮起了一抹异样的神采。
“好小子!”
“像你这么狂妄的后辈……”
“自老夫诞生灵智、修道数百载以来……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话,老夫帮你传了!”
“看在你今日的这句话上,你死了,老夫给你风光大葬!”
说着。
柳坤生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挣扎着活动了一下那庞大无比的黑色蛇身。
“轰隆隆——!!”
大地再次发出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无数碎石在它的动作下哗哗滚落。
它那残破的躯体在泥土中蠕动着,有些艰难地扭转过头,开始朝着远处的群山深处缓缓行进。
每走一步,地面都会随之剧烈地颤动一下。
那巨大的蛇影在废墟中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它走得很慢。
也走得很沉重。
直到走出去了足足有数千米之远,快要消失在废墟的边缘时。
柳坤生忽然停下了庞大的身躯。
它那颗巨大的头颅缓缓转了过来,隔着遥远的距离,再次看向了半空中的白方。
它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怀。
它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一指将它打下神坛的华夏年轻人,竟然真的就这样放任它离开,没有任何从背后偷袭或者阻拦的动作。
白方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双手负于身后,面带微笑地看着它,眼神澄澈而平静。
过了许久。
柳坤生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缕随风而散的叹息,缓缓在空气中响起。
“小子。”
“其实老夫来这里之前,也曾想过……”
“老夫并没有打算杀你。”
“老夫当时只是想着,老夫只需将你教训一番,让你知道我的厉害,也就算了。”
说到这里。
柳坤生的声音里,隐隐多了一丝自嘲。
“毕竟……罗天大醮上,你曾出手救过老夫一次。”
“虽然那是通过邓有才那小子的身体,但老夫,终究是欠了你一份人情。”
“老夫本以为,今日此来,不过是顺手还个人情,再给你们这些关内的小辈点颜色瞧瞧……”
柳坤生的庞大蛇首微微低垂,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却没想到。”
“最后败的人,竟然会是老夫自己。”
“当真是……我想多了啊……”
话音落下。
柳坤生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它那庞大的蛇躯猛地一扭,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它瞬间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残影,消失在了远方无尽的丛林与群山之中。
风,再次吹过。
带走了最后的一丝血腥味。
只留下天坑边缘,几个满脸震撼、久久无法言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