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任菲那近乎卑微的妥协与询问,站在风暴中心的白方,神色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眼眸中仿佛装着整片星空,深邃得让人根本看不透他的心思。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上,更显得他如同一尊随时会羽化登仙的谪仙人。
“可以。”
白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天坑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于我而言,带不带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
“不过,既然任董有这份心,那便留下几个人吧。”
听到白方点头应允,任菲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胸腔里。
可是,紧接着,一个新的难题却犹如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留下人。
说起来容易,可到底该把谁留下来?
任菲缓缓转过身,将那双带着审视与纠结的美眸,投向了身后的众人。
唰!
几乎是在任菲转过身的一瞬间,原本还站得笔直的众人,身体齐刷刷地僵硬了一下。
一双双眼巴巴的眼睛,顿时死死地盯着任菲,眼神中满是祈求与抗拒。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紧张的气氛甚至比刚才面对柳坤生时还要令人窒息。
开什么玩笑!
谁敢留下来?
眼前这个叫白方的男人,那可是个敢以一己之力,去挑衅整个东北成百上千仙家的恐怖疯子啊!
跟着他继续往前走,那就等于是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阎王殿,随时准备去给那些发狂的仙家们当开胃菜。
刚才那一战的余波,就已经差点让他们全军覆没。
要是真的遇上成千上万仙家的围攻,他们这些人,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求生本能让这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异人高手们,此刻个个在心里疯狂地祈祷,千万不要叫到自己的名字。
任兵,这位刚刚被白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炼体大师,此刻那张硬朗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心虚。
他那高大魁梧、犹如小山般的身体,此时竟然极其不协调地、悄无声息地往任菲的身后挪了挪。
他试图用任菲那相对娇小的身躯,来遮挡住自己那庞大的体型。
任兵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千万别看着我,老子才刚活过来,胸口现在还隐隐作痛呢,可不想再去送死一次!
而一旁的那如虎,这位名震天下的“两杰”之一,此刻也完全没有了先前的硬气。
他虽然对白方那借天下大势磨砺自身的无双魄力感到万分佩服,但佩服是一回事,送死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如虎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正开着什么绝世奇花一般。
他甚至连提都没提要留下来陪同的意思,整个人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任菲看着手下这一个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此时却个个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好笑与无奈。
她沉吟了片刻,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最终,她的视线缓缓停留在了一个正缩着脖子、试图将自己融入阴影中的青年身上。
“张楚岚。”
任菲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听到这个名字,张楚岚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他那张原本就苦涩的脸,瞬间垮得像是一条苦瓜,眼泪差点没当场流出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绝对有我!”
张楚岚有些绝望地捂住了脸,发出一声极其凄惨的哀怨。
“任大姐,不带这么玩我的啊,我何德何能,现场这么多高手,我何德何能留下啊?”
任菲看着张楚岚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委屈模样,忍不住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头。
“行了,张楚岚,你少在这儿给我装委屈。”
任菲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劝解道。
“你放心,只要你这次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我一定会跟公司总部极力美言你几句。”
“而且,我也会亲自去徐四面前,好好说说你的好话,让他少折腾你,甚至给你涨点津贴。”
“你小子平日里最是机灵,心思活泛得跟个猴儿似的,每次战斗你都躲在最后面,受伤也最轻。”
“让你和宝儿留下来,最合适不过了,因为在所有人里,你们两个活下来的机率,才是最大的。”
听着任菲这一连串的保证和夸奖,张楚岚却连一丝一毫的斗志都提不起来。
涨津贴?美言?
那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一路上陪着这个白衣杀神去直面整个东北仙家的疯狂怒火,这活儿是人干的吗?
“任大姐,您这保证,听得我心里直发毛啊……”
张楚岚吸了吸鼻子,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淡然的冯宝宝,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只能认命般地耷拉下了脑袋。
“行吧,行吧,反正我就是个劳碌命,只要公司到时候别克扣我的工伤补贴就行……”
任菲见搞定了张楚岚,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又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冷峻的黑管。
“黑管,你也留下来,协助他们。”
“你的战斗经验丰富,在关键时刻,能帮他们查漏补缺。”
黑管闻言,并没有像张楚岚那样抱怨,只是沉默地将双手插进裤兜里,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一抹复杂的光芒,虽然前路凶险万分,但他作为公司的临时工,天生就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
很多时候,出来混得做好随时死的准备。
“好了,我们事不宜迟。”
任菲的神色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她深深地看了留下的三人一眼。
“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大路全速绕道赶往高家的大本营。”
“只要一抵达,我立刻会说服高家,带上最强的力量过来接应你们!”
说罢,任菲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立刻拿出通讯器,开始呼叫公司的专属撤离专机。
在这个充满了毁灭气息、仿佛末日降临一般的天坑中央,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沙尘。
没过多久,天空中便传来了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
螺旋桨带起的强风,将下方的飞灰吹得漫天狂舞。
一架通体漆黑、印着公司标志的专属军用运输机,顶着狂风,缓缓降落在了天坑中那片相对平坦的焦土上。
舱门刚一打开,先前一直躲在任菲身后的任兵,动作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捷。
他一个箭步就跨上了飞机,那矫健的身姿,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样子。
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生怕自己动作慢了一秒,就会被任菲给留下来。
那如虎也是默默地紧随其后。
在登机的那一刻,那如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方。
那个白衣青年,依然如同最初那般,双手负于身后,神色平静地看着虚空,对即将到来的惊天风暴没有半点敬畏。
“白先生……保重。”
那如虎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随后毅然转身上了飞机。
轰隆隆——
伴随着直升机引擎的剧烈咆哮,庞大的钢铁巨兽缓缓升空,逐渐消失在了那片阴沉、压抑的灰色天空中。
螺旋桨带起的狂风渐渐平息,喧嚣的轰鸣声也渐渐远去。
原地,只剩下了张楚岚、冯宝宝、黑管三人,大眼瞪小眼地站在那里。
天坑之中的空气,再次变得无比寂静。
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焦黑泥土和破碎的岩石,空气中还弥漫着柳坤生先前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腥臭味与雷电过后的焦糊味。
张楚岚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有些郁闷地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焦黑的石头上。
“得,这下真成了后勤保障小分队了。”
张楚岚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有些自暴自弃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他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黑管。
黑管则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酷哥模样,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默默地吞云吐雾。
最后,张楚岚将目光落在了这三个人里,心情最轻松的冯宝宝身上。
此时的宝儿姐,根本没有半点身处绝境的自觉。
她正瞪着那一双标志性的大眼睛,眼神清澈而愚蠢,又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睿智。
天坑的风吹乱了她那一头有些杂乱的黑发,她却根本不在意,只是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扒拉着什么。
“宝儿姐,你这又是从哪儿倒腾出来的东西啊?”
张楚岚有些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冯宝宝那双白嫩的手手里,此时正捧着一块巴掌大小、通体呈深青色、还隐隐流转着墨绿色光泽的坚硬物件。
那上面散发着淡淡的、冰冷而狂暴的炁。
正是先前柳坤生和白方大战时,被那股恐怖的能量冲击波,从它身上生生削落下来的一块蛇鳞!
柳坤生修行上千年,它的鳞片防御力堪称恐怖,甚至隐隐有着法宝的质感。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足以让异人界无数人疯狂抢夺的仙家宝贝,此时却被冯宝宝毫无敬意地拿在手里把玩。
她用一根有些脏兮兮的手指,在鳞片那冰冷、锋利的边缘上轻轻划拉着。
一边划拉,一边还发出了有些疑惑的嘟囔声。
“张楚岚……你瞧这片片,亮晶晶的,还挺硬实咧……”
冯宝宝抬起头,冲着张楚岚露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
“拿回去……是不是可以当个刮土豆皮的铲铲用?”
听到冯宝宝这句惊为天人的话,原本正一脸愁容的张楚岚,好悬没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一旁正默默抽烟的黑管,手也是猛地抖了一下,一截长长的烟灰“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裤子上。
用修行千年的柳坤生老祖的鳞片,去当刮土豆皮的铲子?
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这位姑奶奶能想出这种暴殄天物的法子了。
“宝儿姐……求求你,快把那玩意儿收起来吧。”
张楚岚有些无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脑门,连连作揖。
“要是让柳家的那些长虫知道,你拿它们老祖宗的皮去刮土豆,它们非得跨越千山万水来跟咱们拼命不可啊!”
冯宝宝眨了眨大眼睛,似乎有些不太理解张楚岚为什么这么紧张。
不过,她倒也听话,十分顺从地将那块流转着灵光的千年蛇鳞,随意地往自己那宽大的裤兜里一塞。
“哦……那我就先存着。”
冯宝宝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平静。
看着宝儿姐这副模样,张楚岚原本紧绷着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放松了一丝。
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接着,他将目光投向了前方。
在那里,那一身白衣的白方,正缓缓迈开脚步。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从容而优雅,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随时会爆发大战的喋血之路,而是自家后花园的林荫小道。
天坑的边缘,狂风依旧在呼啸,吹得白方的衣角猎猎作响。
“走吧。”
白方的声音从前方淡淡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