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躲到水师身后,正抱头蹲防的劳工,齐刷刷蹦起,黝黑脸上涨得通红,奋力嘶吼道:
“说谁奴籍呢,谁是奴籍,你全家才是奴籍,小爷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唐平民!”
“对,俺们就没一个是奴籍,都是过来做工的平头百姓。”
“狗屁国公,凭什么辱我身份!”
数千人同仇敌忾,目光死死锁定圈中张亮,怒骂、嘶吼交织成片,山呼海啸。
不好,中计了!
张亮脸色大骇,心头一沉。
难以置信的扫视周遭,这群正朝自己怒吼的百姓。
这群只知道卖苦力的劳工,竟都是些平民?
你逗我?
谁家好人会去给一群苦力补办户籍,钱多烧得慌?
荒唐,简直荒唐!
张亮不由干笑两声,脸上傲慢再也不见,只觉得有些冷汗浃背。
‘士农工商奴’。
大唐森严的等级制度,致使奴籍低劣,地位只略高于牲畜,打死无伤大雅;
但也同样得益于此,平民在明面上属于第二阶级,地位只次于士族,受律法明文保护。
虽说平民无权无势,又要承担各种苛捐杂税,还经常受到士族商贾的欺压。
但。没人敢不把平民阶级当回事。
一个两个的平民无伤大雅,但要知道,占据天下绝大多数人口的是平民,每次改朝换代的主力也都是平民。
就连李二陛下这样的天生贵胄,也时刻铭记‘水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张亮又如何不知道,滥杀平民,毋庸置疑的大罪。
天子脚下,滥杀平民,一命抵一命,乃是铁律,谁也不可逾越。
若今日码头上平民出现死伤,依法办事,他麾下所有行凶亲卫,都要给死者赔命。
哪怕无人身死,纵兵殴打在册平民,也是重罪确凿。
国公爵位,让他可身居高位,却不足以包庇这般恶劣行径。
一旦罪名敲定,朝堂弹劾将接踵而至,皇帝厌弃、百姓唾骂...
半生积攒而来的名声,怕也是要毁于一旦。
什么仕途也更别想。
朝廷决不会允许,一滥杀平民的国公占据朝中高位。
这对统治安稳极为不利。
好险!
张亮心脏狂跳,暗自庆幸,只觉得后怕。
幸亏方才还反复叮嘱,叫麾下亲卫下手有度,只伤不杀,不曾闹出人命。
不然...当真不慎打死一人,今日绝无脱身可能。
轻则削爵贬官,重则押解进京,问罪下狱。
可就算现在无人丧命,此刻局面依旧棘手。
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人证物证俱全,纵兵行凶、殴打平民的罪名,根本无从辩驳。
若被苏定方当众缉拿亲卫,他堂堂国公,肯定颜面扫地,日后在顾俊沙,也只会沦为旁人笑柄。
燥热日光下,张亮满头大汗,心思急转。
求情?
颜面尽失。
硬刚?
万箭穿心。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死局。
一时间,张亮脸色阴沉,实在迟疑。
苏定方冷眼旁观许久,却不想再拖延下去。
必须赶在李斯文得知消息,抵达码头前,彻底敲定此案性质,将张亮钉死在过错一方。
不然自己没好果子吃,张亮也要倒大霉。
比起自己这点鸡毛蒜皮的小手段,看似温润随和的小公爷,那才是真正的杀人不眨眼。
只是开了个盐场,清理附近芦苇荡,就暗中处决各家私兵成百上千。
吓得世家大族乖乖交出名下流民,破财保命。
没有多余耐心再陪张亮耗下去,苏定方面色转冷,厉声催促道:
“勋国公,莫要在此纠缠拖延,阻扰本官捉拿罪人!”
草拟妈的!
老子都这么惨了,你还来故意气老子!
张亮被这话彻底激怒,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把眼前人劈的稀碎。
死死盯着苏定方,咬牙切齿而道:
“苏定方!你某间本并无冤仇,当真要为这群贱民,与本公不死不休?”
“还在执迷不悟?”
还特么一口一句贱民,你老小子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
迎着背后上千人的注视,苏定方自然是说什么也不会委曲求全,当即虎目圆瞪,朗声喝道:
“本官行事,不许私情,只为顾俊沙法度!
今日你纵容麾下兵卒,当街蛮横行凶,殴打在册平民,人证齐聚,物证确凿,无可辩驳!”
说着,苏定方踏前一步,下达最后通牒:
“本总管再劝你一句,顺势而为,大义灭亲,交出行凶闹事的亲卫,交由水师审理处置。
如此,方能彰显勋国公公允开明之心,也好安抚民愤、平息事端。
切莫心存侥幸,包庇属下,落得个蔑视法度、纵容凶徒的罪名,自毁前程!”
听着苏定方冠冕堂皇、字字不离法度的说辞,张亮终于是想明白了。
今日这场祸事,无关口角斗殴,从始至终,只是一场刻意针对。
哪怕今天风平浪静,没有‘纵兵逞凶’这茬事故,只要他踏入顾俊沙地界...
李斯文、苏定方也定会寻出其他由头,罗织罪名,坑害自己,断了他争权夺利的可能。
从朝廷一纸调令下来,命他南下制衡李斯文时起,今日结局便早已注定。
想通这点,张亮才有些气急败坏。
对此,他不是没有防备。
临行前,考虑到他与徐家旧怨颇深,李斯文又扎根顾俊沙,占尽先机。
自己凭空空降,对方绝无可能坦然接纳。
为此,还特意挑选上百亲卫随行南下,都是多年悉心培养,忠心不二的养子死士。
既能贴身护卫,也能成为他立足顾俊沙的底气,以防李斯文架空、排挤自己。
明明已经提前预料到种种状况,一路千防万防,结果...却栽在一群码头苦力手里。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因一时傲慢轻敌,纵容麾下伤人,亲手将把柄送进了对方手上。
此时张亮,已经被苏定方怼得无路可退。
数千百姓怒目而视,水师兵卒杀机四伏。
若继续僵持,谁也说不清,在这顾俊沙地界,到底还埋着多少坑等着他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