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不起,更耗不起。
张亮长长吸了一口气,平复戾气,尽量装的和颜悦色些,试图阐述利弊,挽回颓势:
“苏总管,你某二人本无宿怨旧仇。
而今同驻顾俊沙,领此地军务,都是为朝廷分忧、为陛下效力、为地方安定。
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
何不大人有大量,将这些细碎摩擦轻拿轻放。
往后也好同心协力,共治顾俊沙,一同守住这片大好基业。”
事到如今,张亮还是想拯救一下自己的名声。
今日当众低头、退让不要紧,顶多是在李斯文、苏定方面前丢几分脸面。
但只要保住手中力量,留在顾俊沙做事,将来便有无数翻盘机会。
相较于将来的滔天权势、滚滚财利,一时屈辱不值一提。
但凡让张亮知道,苏定方只是想隐瞒自己疏于职守,这才故意将事情挑大,将‘纵兵逞凶’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张亮绝对不会主动服软。
将事情闹大,自然会引来更重分量的人物来主持公道。
就像当初,李斯文受了诬告,将事情挑明告到朝堂,自有皇帝辨明是非。
只可惜,张亮心中仍存有侥幸,觉得苏定方不过恃功自傲、借机立威罢了。
终究是同时一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听着张亮这番假意周旋,苏定方心底只有一片冷笑。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化干戈为玉帛?
天下间哪有这般好事!
旁人只看见他手握水师大权,权势滔天。
可又有谁知晓,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为了帮助李斯文在顾俊沙站稳脚跟,不惜自削兵权,自弃前程。
将一手带出的数千左卫精锐,重编入丹阳水师,拆分建制,亲手打散嫡系;
又主动辞去朝廷册封的中郎将官职,舍弃了仕途安稳;
又几次亲率水师出海远征,剿匪平寇,数次身陷重围、九死一生。
抛却前程、舍弃兵权、浴血拼杀...牺牲颇多,他这才换来了今天的大权在握。
结果你张亮寸功未立,来了就想坐享其成?
凭什么?!
“勋国公此言差矣!”
苏定方眼底寒芒乍现,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刚正不阿的模样。
语气铿锵,掷地有声:
“陛下破格选派国公南下任职,执掌沙洲军务,便是看中国公胸襟辽阔、法不容情。
若今日某因同僚私谊,便纵容凶徒、罔顾法度。
轻饶过错,既是辜负圣恩、欺瞒陛下,亦是寒了沙洲数万百姓之心!”
“国法面前无私情,沙洲法度无特例!
今日之事,罪证确凿、人言鼎沸,绝无轻拿轻放的道理!”
一番言语落下,义正言辞,让周遭围观百姓纷纷叫好,也将张亮周旋余地彻底堵死。
艹!
这茬是彻底过不去了!
张亮嘴角一抽,心底怒骂不止。
苏定方这说法,就是要逼他亲手交出麾下亲卫,逼他自断臂膀、自毁根基!
若今日真为了所谓名声,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好戏,将行凶养子交出去依法治罪。
看似体面公正,实则寒了所有亲卫的心。
这些养子亲卫,常年追随左右,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立下汗马功劳。
可等到了危难时,自己为自保将其轻易舍下,日后还有谁肯真心追随、为他卖命?
人心一散,队伍可就彻底垮了。
届时只他一人留在顾俊沙,别说和李斯文、苏定方争权夺利。
怕是稍有不慎,就会被随便扣顶罪名,彻底坑死在这地界,连翻身机会都没有。
可若铁了心包庇,硬抗到底,后果同样不容乐观。
以李斯文的心思手段,最喜欢借题发挥,借力打力。
一旦强硬拒捕,包庇凶徒,那就是罪加一等,蔑视法度。
纵兵逞凶、欺压百姓的罪名,也会彻底钉死在身上。
李斯文再顺势闹大,将此事呈报于朝堂,惊动圣听。
他在朝堂文武眼中,可就成了目无法度、欺压庶民的跋扈勋贵。
半生清名、官场口碑毁于一旦。
张亮可以接受输阵,可以选择隐忍。
但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接受,成为一众同僚眼里的笑话!
今日,终究是棋差一着,因一时鲁莽,换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
无数念头在张亮心中交织,闪过,最终,一丝决绝缓缓浮上心头。
罢了。
认栽!
今日这局,他技不如人,栽了个大跟头。
但只要还能留在顾俊沙,手中还有大半嫡系,那便来日方长。
一时隐忍退让,不过是蛰伏蓄力。
早晚有一天,他要寻得机会,百倍千倍奉还今日之辱!
念及此处,张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所有不甘、恨意悄然掩藏,表面归于平静。
抬眼看向苏定方,牙关紧咬,一字一顿说道:
“既然苏总管法度森严、秉公无私,执意要按律处置,那本公无话可说。
如此,请苏总管自便!”
见张亮终于服软,苏定方也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最怕的,就是张亮死硬到底,不惜鱼死网破,也要将事情闹大。
更怕僵持太久,李斯文闻讯赶来。
若让小公爷到场,以对方心思,只需片刻,便能看穿所有猫腻。
一旦真相浮出水面...
被当众斥责,削权罚俸,丢人现眼怕是逃不了咯。
不得不说,这位真是大好人。
若不是他主动惹事,自己又岂能轻易遮掩过错,顺势立威、稳固权位?
心中暗自庆幸,苏定方表面不显分毫,颇为感激的朝张亮拱了拱手:
“勋国公深明大义、公私分明,不愧是朝廷柱石、开国元勋。
这般胸襟格局,小子着实佩服!”
一番虚伪的客套话后,苏定方再不迟疑,转头抬手,对身后待命的水师兵卒厉声令道:
“动手!
凡是参与街头斗殴、肆意行凶之人,尽数缉拿,押送水师大牢,严加审讯、依规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