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
“它等不及了。”
秦一站在宿舍楼四楼破开的天花板下，透过窗户，看向操场中央。
灰雾正在旋转。
不是普通的雾。
而像是一片被搅动的浑浊水面。
操场中央的塑胶跑道一点点裂开，黑红色的纹路从裂缝中蔓延出来。
咚。
又是一声心跳。
整栋宿舍楼都跟着轻轻一震。
刚刚从梦寝里醒来的学生诡异们，原本还在哭喊、庆幸、互相确认名字。
可听到这声心跳后，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睁开了眼。
宿管老太太站在秦一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
她看向操场方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是地下。”
秦涵走到窗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踩塌的半截楼板，又看了一眼操场。
“哥，最后一根副钉是不是也不用找了？”
秦一点头。
“它自己冒头了。”
秦涵咧嘴。
“那挺好。”
“省事。”
宿管老太太却摇了摇头。
“不是省事。”
“是它开始强行唤醒主钉了。”
秦一看向她。
宿管老太太声音沙哑。
“旧实验楼、教务处、宿舍楼三根副钉被拔，它已经无法再慢慢污染学校。”
“所以它只能强行启动最后一根副钉。”
“操场地下那根，连着整座学校的地脉。”
“如果那根钉子完全醒过来，地下那扇门就会提前打开。”
秦涵皱眉。
“那就是说，得快点打？”
秦一淡淡道：“嗯。”
宿管老太太犹豫了一下。
“操场那边以前就不太正常。”
秦涵看向她。
“以前那地方有什么？”
宿管老太太沉默片刻。
“校旗台。”
“升旗仪式。”
“广播操。”
“体育测试。”
“还有……”
她声音低了几分。
“埋在操场下面的东西。”
秦涵眼皮一跳。
“啥玩意？”
秦一倒是不意外。
南城一中从来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教学楼藏规则。
旧实验楼藏实验。
教务处藏处分。
宿舍楼藏梦。
操场这种全校最开阔、最容易聚集学生的地方，怎么可能真只是操场？
秦一看着远处翻涌的灰雾。
“以前没来得及挖。”
秦涵点头。
“现在可以挖了。”
秦一瞥了他一眼。
“不是让你真挖。”
秦涵：“……”
他刚刚确实已经在想从哪里下拳比较方便了。
宿管老太太看着兄弟二人，忽然沉默。
她想提醒他们操场很危险。
可又想起这两人刚刚已经清了旧实验楼，端了教务处，拔了宿舍楼梦境钉子。
于是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危险？
现在真正该觉得危险的，大概是操场地下那个东西。
秦一转身朝楼梯走去。
宿舍楼内，一间间寝室门都已经打开。
许多学生诡异从里面走出来。
有些还很虚弱。
有些身上的污染痕迹没有完全退干净。
但至少眼神恢复了清明。
看到秦一和秦涵走过时，它们全都下意识往两侧让开。
“秦哥……”
“小秦哥……”
“谢谢秦哥……”
秦涵扫了它们一眼。
“都醒了？”
一群学生诡异连忙点头。
“醒了醒了！”
“真醒了！”
“没睡！”
“谁敢睡啊！”
秦涵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行。”
许茹站在走廊旁，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梦里好了许多。
她看着秦一，低声道：“秦哥，操场那边……”
秦一道：“你们别过去。”
许茹立刻点头。
“明白。”
秦一又看向宿管老太太。
“带他们去教学楼。”
“鹿老师那边有临时安全区。”
宿管老太太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秦一。”
秦一停步。
宿管老太太看着他，声音有些复杂。
“以前你们在学校的时候，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太能惹事。”
秦涵挠了挠头。
“有吗？”
周围几个学生诡异默默低头。
有。
太有了。
秦一没有说话。
宿管老太太继续道：“现在看来，幸好你们能惹事。”
“这学校里，有些东西确实该被狠狠惹一惹。”
秦涵咧嘴一笑。
“老太太，你这算夸我们吗？”
宿管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算。”
秦涵顿时心情不错。
“哥，听见没？”
秦一淡淡道：“听见了。”
“所以你现在可以少拆两面墙。”
秦涵：“……”
两人走出宿舍楼。
宿舍楼外的灰雾已经淡了不少。
操场方向却完全相反。
那里灰雾浓得像一团黑红色的云。
原本塑胶跑道已经裂开。
裂缝从操场中央蔓延到四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每一道裂缝里，都有黑红色光芒缓缓闪烁。
咚。
心跳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重。
教学楼一楼大厅里，鹿执带着清醒诡异们走了出来。
他看见秦一和秦涵从宿舍楼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后目光落在操场上。
脸色顿时一沉。
“它提前动了。”
秦一点头。
“最后一根副钉在哪？”
鹿执看向操场中央。
那里原本是升旗台的位置。
现在，旗杆已经变了模样。
那根金属旗杆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根黑红色长柱。
柱身上缠满了肉质纹路。
顶端没有国旗。
而是一只闭合的巨大眼球。
眼球随着地下心跳，一下一下鼓动。
鹿执说道：“应该在旗杆下面。”
秦涵盯着那根黑红旗杆。
“哥，我能打吗？”
秦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操场地面。
真实锁链在他眼底映出一层银光。
片刻后，他摇头。
“不能直接打。”
秦涵皱眉。
“又不能？”
秦一道：“这根钉子和前三根都不一样。”
“旧实验楼钉的是实验规则。”
“教务处钉的是处分规则。”
“宿舍楼钉的是梦寝规则。”
“操场这根，钉的是全校共识。”
鹿执眼神微动。
“共识？”
秦一点头。
“操场是全校聚集的地方。”
“升旗、跑操、集合、广播、考试前动员、全校通报。”
“这里连接的是整座南城一中所有区域的公共规则。”
秦涵听得有些头疼。
“哥，说简单点。”
秦一道：“简单点说。”
“这根钉子扎在学校的‘整体’上。”
“直接打爆，整座学校都会晃。”
秦涵懂了。
“那就不能乱打。”
秦一点头。
“至少不能一开始就乱打。”
秦涵问：“那怎么办？”
秦一看向鹿执。
“鹿老师。”
鹿执看向他。
秦一道：“还能组织一次全校集合吗？”
鹿执一怔。
“全校集合？”
秦一点头。
“操场规则既然是公共规则。”
“那就用公共规则压它。”
“它想借操场扎根。”
“那我们就把还清醒的全部叫出来。”
“让南城一中自己告诉它。”
“这里不是它的。”
鹿执眼神渐渐亮了。
“你要重启升旗集合？”
秦一道：“差不多。”
秦涵眨了眨眼。
“哥，你这是要开大会？”
秦一看了他一眼。
“怎么？”
“不会站队了？”
秦涵立刻挺胸。
“开玩笑！”
“我当年可是站过队的！”
鹿执沉默了一下。
“你当年每次站队都站错班。”
秦涵：“……”
秦一嘴角微微一勾。
但很快，他看向操场中央，眼神重新冷了下来。
“集合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所有清醒诡异的名字、位置、意识重新回到学校规则里。”
“只要他们承认自己还属于南城一中。”
“污染钉子就不能再以‘全校公共规则’的名义，强行代表整座学校。”
鹿执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展开手中的教案。
教案已经比之前完整了一些。
显然，三根副钉被拔后，他与学校规则之间的联系恢复了部分。
鹿执抬手，在教案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
教学楼里响起了铃声。
叮铃铃——
叮铃铃——
这一次，不是被污染扭曲后的晚自习预备铃。
而是南城一中最普通、最熟悉的集合铃。
铃声清脆，传遍整座学校。
鹿执的声音随之响起。
“所有还清醒的学生、老师、宿管、食堂人员、操场管理者。”
“到操场集合。”
“重复一遍。”
“所有还清醒的，全部到操场集合。”
“不要听污染广播。”
“不要靠近升旗台。”
“站到自己记得的位置上。”
“秦一、秦涵在操场。”
“他们回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
整座南城一中安静了一瞬。
随后。
教学楼里，门一扇扇打开。
旧实验楼方向，几个被救出来的学生诡异互相搀扶着走出。
教务处里，灰白色的处分执行员无声站在门口，像一道影子般低头。
宿舍楼内，宿管老太太带着一群刚醒的学生诡异走出。
食堂方向，那口会走路的大铁锅哐当哐当地跑了过来。
锅后面还跟着几个穿围裙的诡异阿姨。
她们手里举着菜刀，脸色阴沉。
操场边的影子里，也有一道道身影慢慢钻出。
越来越多。
越来越多。
那些诡异有的残缺。
有的虚弱。
有的身上还残留污染痕迹。
可它们都在往操场走。
鹿执站在队伍前方。
他头顶浅色鹿角微微发光。
教案悬在身前，一页页翻动。
他开始点名。
“高一三班，许茹。”
许茹站在宿舍楼队伍里，立刻举手。
“到！”
“高二四班，陈默。”
“到！”
“高三二班，周晓。”
“到！”
“食堂后厨，刘婶。”
一个提着菜刀的诡异阿姨冷着脸说道：“到。”
“宿舍楼管理者。”
宿管老太太拄着钥匙串，沙哑道：“到。”
“操场影子。”
一条瘦长影子从地面探出，小声道：“到……”
秦涵看了它一眼。
它立刻站直。
鹿执继续点名。
每点一个名字，操场上的灰雾就淡一分。
那些名字像一颗颗钉子，反过来钉住了南城一中的清醒秩序。
操场中央，那根黑红旗杆开始剧烈震动。
顶端闭合的巨大眼球缓缓睁开。
眼球里充满怨毒。
地下心跳声越来越急。
咚。
咚。
咚。
裂缝中的黑红光芒猛地暴涨。
污染显然察觉到不对劲。
它开始抢夺操场规则。
一股扭曲广播声从旗杆顶部的眼球里传出。
“集合无效。”
“点名无效。”
“全校已归地下统一管理。”
“所有学生。”
“立刻低头。”
“立刻闭眼。”
“立刻接受污染。”
秦涵听得火气上来。
“哥，它又开始废话了。”
秦一淡淡道：“这次先别拆广播。”
秦涵一愣。
秦一向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所有诡异队伍前方，看向那根黑红旗杆。
“你说集合无效？”
黑红眼球死死盯着他。
秦一抬手。
真实锁链浮现。
“那我问问他们。”
他转身，看向操场上那些清醒的诡异。
“南城一中的。”
“还认得我吗？”
短暂寂静后。
操场上响起了整齐又混乱的回应。
“认得！”
“秦哥！”
“秦哥回来了！”
“小秦哥也在！”
“当然认得！”
秦一继续问：“还认得鹿执吗？”
“认得！”
“鹿老师！”
“鹿老师还在！”
鹿执站在旁边，手指微微一颤。
秦一又问：“还认得自己吗？”
这一次，回答没有马上响起。
许多诡异愣住。
有些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些摸了摸残缺的脸。
有些看向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许茹第一个开口。
“认得。”
“我是许茹。”
陈默跟着喊：“我是陈默！”
“周晓！”
“李青！”
“宿舍楼管理者。”
“食堂刘婶。”
“操场影子。”
“高三七班……”
“高二四班……”
越来越多名字响起。
有的响亮。
有的颤抖。
有的甚至根本不像正常语言。
可每一个名字说出口，操场上的公共规则便亮起一分。
黑红旗杆周围的污染开始被压退。
秦一转身，看向眼球。
“听见了吗？”
“他们还认得自己。”
“还认得学校。”
“还认得我。”
秦一抬起手。
真实锁链、空间锁链、时间锁链同时浮现。
“所以你凭什么代表南城一中？”
巨大眼球疯狂颤动。
地下裂缝里，无数黑红触须猛地钻出，扑向操场上的队伍。
秦涵早就等着了。
他一步踏出。
轰！
整个人挡在队伍前方。
“终于能打了？”
秦一淡淡道：“打。”
秦涵咧嘴一笑。
“好嘞。”
下一秒。
他冲进触须群。
一拳轰出。
数十根黑红触须当场炸碎。
操场地面剧烈震颤。
污染触须还想绕过秦涵，扑向队伍。
秦一的空间锁链瞬间展开。
幽蓝色锁链在操场四周形成一道封锁圈。
所有触须被拦在外侧。
时间锁链垂落，压慢污染蔓延速度。
真实锁链刺向操场中央，精准钉住那根黑红旗杆下方的副钉本质。
秦一看向鹿执。
“继续点名。”
鹿执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操场。
“南城一中，全校集合。”
“点名继续！”
一个个名字被喊出。
一个个回应响起。
每一次回应，秦一脚下的学校规则便更稳一分。
黑红旗杆开始开裂。
眼球发出刺耳尖叫。
“秦一！”
“你阻止不了门！”
“起点已经被锚定！”
“你回来了！”
“因果也回来了！”
“门一定会开！”
秦一站在操场中央，银色锁链死死钉住副钉。
“门会不会开。”
“不是你说了算。”
秦涵那边已经把触须打得满地都是。
他一把抓住几根最大的触须，硬生生往外一扯。
地底下传来一声沉闷哀嚎。
秦涵大笑。
“哥！”
“它下面有东西！”
秦一眼神一冷。
“拽出来。”
秦涵双臂肌肉暴起。
“出来！”
轰隆隆！
操场地面被他硬生生扯开一道更大的裂缝。
一团黑红色肉块被触须连着，从地下拖出半截。
那肉块像一颗腐烂心脏。
心脏中心，钉着一枚巨大的黑红长钉。
第四根副钉。
找到了。
秦一抬手。
空间锁链封住心脏四周。
时间锁链定住它的跳动。
真实锁链刺入钉身。
侵染锁链缠绕而上。
秦一看着那颗疯狂跳动的污染心脏。
“你自己冒出来。”
“倒也省事。”
地下门后的东西发出一声怒吼。
操场裂缝里，黑红光芒暴涨，试图强行收回心脏。
秦涵死死拽住触须。
“想回去？”
“问过我了吗？”
秦一五指收紧。
四条锁链同时发力。
鹿执的点名声也在这一刻落到最后。
“秦一。”
鹿执看向他。
秦一平静道：“到。”
“秦涵。”
秦涵咧嘴大喊：“到！”
这一声落下。
操场上的清醒规则彻底成型。
黑红旗杆轰然崩碎。
巨大眼球炸开。
污染心脏上的副钉彻底暴露。
秦一猛地一拽。
噗嗤！
第四根副钉，被硬生生拔出。
污染心脏剧烈抽搐。
秦涵一拳砸下。
轰！
心脏炸成漫天黑红血肉。
侵染锁链席卷而过，将污染吞噬干净。
同一时间。
整座南城一中的灰雾猛地散开大半。
教学楼、宿舍楼、食堂、旧实验楼、教务处，全部恢复了原本轮廓。
操场上，清醒诡异们先是一阵寂静。
随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四根钉子拔了！”
“操场也清了！”
“秦哥牛逼！”
“小秦哥牛逼！”
“鹿老师也牛逼！”
秦涵站在操场中央，满身黑红污血，笑得格外灿烂。
“哥，结束了吗？”
秦一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操场中央。
四根副钉拔除后，地面深处那扇黑红色的门，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门很大。
埋在地下。
门缝里，有黑暗缓缓流出。
那不是深渊污染。
更像是某种更高层级的注视。
秦一看着那扇门。
门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它盯着秦一。
像是等待了很久。
一道低语从门后传来。
“副钉已除。”
“很好。”
“秦一。”
“现在。”
“轮到主钉了。”
秦涵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走到秦一身旁。
“哥。”
秦一看着那扇门，袖口下侵染锁链缓缓睁开所有眼睛。
“嗯。”
“正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