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一掩上，外头的动静立刻小了不少。
关老爷子这屋子还是老样子，地方不大，收拾得非常干净。靠墙拜访一张旧八仙桌，桌角磨得发亮，旁边摆着两把木椅，椅背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窗台下放着煤炉，炉上坐着一把铁皮水壶，壶嘴冒着一点热气。
屋里有旧书，有算盘，有茶罐，还有几本摞起来的线装书。看着乱，其实每样东西都有位置，不像一般人家随手堆。
陈宇凡进屋后，目光扫了一圈。
以前关老爷子这屋里，明面上能看见不少老物件。
各式各样的古玩文物，有瓷器、有字画、有铜器，亦或者是各种玉石、翡翠的制品，全部放在梨花木的架子上，可谓是种类繁多、琳琅满目。任何人只要来到家里，打眼一瞧，就能看的出来主人眼力和喜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明面上的老东西明显少了很多。
墙上只挂着普通年画，桌上也都是日用器物。那些容易惹眼的物件，显然已经被关老爷子收起来了。
这老爷子到底是老江湖，感知非常的灵敏。
虽然现在还没有进入特殊时期，但从许多方面，还是能感觉到和以前的不同。
越往后，风声越紧。私有买卖、旧货、古玩这些东西，都会越来越敏感。
关老爷子嘴上不说，手上已经开始避险。
这是真正的老油子。
哪怕已经退休待在家里，但是对于时代的感知依然是非常的敏锐。
陈宇凡心里清楚，却没有点破。
关老爷子也没提。
两人都知道，有些话没必要说出来。这种东西真要是拿到明面上来聊，反而有些不合适，心里有数就行了。
关老爷子带着陈宇凡来到茶几前。
茶几是老榆木的，不算大，边角包浆很深，上面铺了一层厚软布。软布洗得干净，颜色发旧，一看就是专门用来看物件的。
瓷器怕磕，玉器怕碰，字画怕脏。
真正懂行的人，绝不会把东西直接往硬桌面上一搁。所有的古物文玩都必须要小心翼翼地对待。
关老爷子把茶缸挪到旁边，坐下后说道：“行了，别藏着了。你小子既然提着箱子来，里面肯定不是寻常货。”
陈宇凡笑着说道：“关老爷子，您这眼睛还是这么毒。”
关老爷子瞥了他一眼，说道：“少给我戴高帽。赶紧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几个月没来，到底淘换了什么。”
说到物件，关老爷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刚才还带着几分调侃，现在眼神一下就变得锐利了，整个人的状态都格外的认真。
这就是老行家的习惯。
开玩笑归开玩笑，真到了看东西的时候，一点不能马虎。
陈宇凡把木箱放到软布旁边，打开箱扣。
里面分层垫了棉布，每件东西都包得严实。
他先取出第一样。
软布一层层打开后，一只漂亮的影青刻花执壶露了出来。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可这壶一露面，关老爷子的眼神就被紧紧的吸引住了。
器身不大，比例却舒服。
壶腹圆润，流口修长，把手线条利落。通身釉色清润，带着青白之间的柔和色泽，不闷，也不浮。
刻花在釉下，线条细而不乱。
花纹不靠堆砌取巧，刀法轻快，转折处也有章法。保存状态极好，口沿、流口、把手都没见明显伤残。
这种东西，只要懂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新仿小玩意。
关老爷子没急着上手。
他先俯身看了片刻，才从旁边取了一块干净软布垫在掌心，小心把执壶拿起来。
门外，韩春明正站着岗。
这小子嘴上答应得痛快，可心里好奇得不行。
平日里被关老爷子带在身边，他也对这些古董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最近，关老爷子把许多文玩全部都收进了柜子，家里能看到的好东西很少，这让韩春明心里更是痒得慌。
此时，陈大哥在屋子里跟关老爷子探讨文玩，他只能站在门口站岗，心里又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屋里越是没声音，他就更想知道陈宇凡到底带了什么宝贝。
韩春明偷偷扭过头，踮着脚，透过窗户往里瞧。
但非常不巧的是。
刚探出半张脸，目光正好和关老爷子对上。
关老爷子手里还托着壶，眼睛却已经瞪了过来。
那一眼很凶。
毕竟是师父，平日里非常严厉，要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韩春明撇撇嘴，只能老老实实把头缩回去，继续在门口站岗。
关老爷子没再管他。
孩子好奇正常，但现在不是看的时候，自然要讲究规矩。
韩春明既然在门口站岗，就必须尽职尽责。
财不可外漏的道理，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屋里在看如此珍贵的宝物的时候，千万不能让人盯上，否则对谁都不好。
继续说回来这宝贝，关老爷子先看壶的整体比例。
古瓷讲究一个气口。
有些新仿做得很细，胎釉也能糊弄人，可比例一僵，立刻露怯。
这只执壶的口、流、腹、足关系都对，尤其流口和把手的呼应，很自然。
随后，他把壶微微侧过来，看圈足。
圈足修得干净，胎色细白，露胎处带着老气。足底磨损不是做旧那种刻意蹭出来的乱痕，而是年深日久留下的自然痕迹。
关老爷子又用指腹轻轻拂过釉面。
釉色不是死亮。
老影青的好处就在这里，青白釉里带着温润，釉层薄处见白，积釉处泛青。看着清爽，却不轻飘。
陈宇凡坐在旁边，没有打扰。
鉴宝这东西，急不得。
尤其是瓷器，胎、釉、型、纹、工、老化痕迹，哪个环节都要看。
只看一个点，很容易栽。
黑市里最常见的骗局，就是拿一两个对的地方糊弄人。胎做得像，釉不对；型做得像，刀工不对；刀工仿得像，老化又露馅。
真正的好东西，是各个方面都能互相印证。
关老爷子又低头看刻花。
刻花线条细，入刀不深，却很有分寸。
叶脉转折处没有新仿那种刻意抖动，也没有工艺品式的整齐死板。每一刀都不张扬，但连在一起就有古人的手上功夫。
关老爷子越看，眼神越亮。
他把壶轻轻转了半圈，又借着窗边的光看釉层。
看完后，他才开口说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宇凡说道：“前两个月在黑市碰上的。一个人急着换粮票，把家里旧东西拿出来卖。他不太识货，开价不高，我看着像好东西，就收了。”
关老爷子没抬头，说道：“你给了多少？”
陈宇凡说了个数。
关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说道：“不算亏人。按他不识货来说，你是捡漏。按这年月换粮票来说，也算解了他的急。”
陈宇凡说道：“当时他家里应该是真缺粮，我就没有压他的价格了，反正我也不差这点。”
当然，陈宇凡也不至于主动给对方再补点，他倒不是在乎这点粮票或者钱财。
主要是古玩这行当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是否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钱，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要看自己的眼力。
若是陈宇凡想主动贴补一些，对方说不定马上就警觉了，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钱，反而可能不卖了。
到时候双方再扯皮，闹出什么矛盾来，就更不好了。
这都算是一些约定俗成的习惯性的东西，常在市面上做买卖的人，心里都清楚。
这年头，变卖老物件的人不少。
很多人家里都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瓷器、旧画、铜器、印章、木器，平时摆着也不当回事。日子难了，第一个想的就是拿出去换粮票、换钱、换布票。
后世这些东西被炒得厉害，是因为市场起来了，收藏热起来了，也因为存世好东西被一轮轮筛过，越来越少。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好东西还在民间。
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家柜子里的老瓷瓶、旧字画到底值什么。
在他们眼里，老物件不能当饭吃。
真遇到困难，先换粮食最实在。
所以黑市上能碰到好货。
但能不能捡到，还是看眼力。
你不认识，真品从眼前过去也抓不住。你眼力差，花大价钱买回来的，也可能只是个破烂。
陈宇凡有系统加持，又跟关老爷子学了不少，眼力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比。
但他也没飘。
尤其这种宋瓷，他宁愿让关老爷子再把一道关。
关老爷子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甚至取出一只小放大镜，凑到口沿和流口处仔细看。
口沿有细微使用痕迹，不是新磨出来的。
流口内侧积釉自然，釉下能看见细小开片。
把手连接处没有后粘痕迹，也没有修补的遮掩。
他又把壶放回软布上，换了个角度看整体。
陈宇凡注意到，关老爷子眼里的认真越来越重。
这说明东西不错。
如果是假货，关老爷子早就开损了。
过了片刻，关老爷子才慢慢坐直。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是他的习惯。
看完真东西，先缓一下，把判断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陈宇凡也不急。
关老爷子放下茶缸后，说道：“小陈，你这回算是捡了个正经漏。”
陈宇凡问道：“东西没问题？”
关老爷子指了指执壶，说道：“这只影青执壶，我看是宋代湖田窑一路的东西。胎细，釉润，刻花也对，器型规矩。虽说未必到孤品那个层面，但绝对是能进大藏家柜子的珍品。”
陈宇凡心里一动。
这个评价，比他自己估的还高一些。
他原本判断这东西是宋代影青，路子不错，保存也好。
可关老爷子直接点出湖田窑一路，还说能进大藏家柜子，这分量就不一样了。
宋代影青，尤其江西景德镇湖田窑系，是青白瓷里的要紧一路。
它不像后世彩瓷那样靠颜色热闹取胜。
影青讲究清，讲究雅，讲究釉色和器型。
真正好的影青瓷，看着不张扬，却有宋人的审美。
干净，克制，线条有分寸。
这种东西，越看越耐看。
关老爷子拿起壶盖看了看，又放回去，说道：“你看这个釉色，积釉处泛青，薄处见白。新仿最难仿的就是这个过渡。要么太青，要么太白，要么亮得发贼。”
他又指着刻花说道：“还有这线条，刀是进去了，但不抢釉色。宋代的好东西，不是靠花纹吓唬人，是让花纹藏在釉里。你得凑近看，才知道它有多讲究。”
陈宇凡点头说道：“我当时也是看这个刻花觉得对，所以才收。”
关老爷子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现在眼力确实上来了。换成普通人，八成只觉得这是个旧白瓷壶，卖相不如大红大绿的东西讨喜。”
这话是真话。
影青瓷在不懂行的人眼里，确实不够“显贵”。
不懂的人更喜欢颜色浓、图案满、看着富贵的物件。越是这种清淡含蓄的宋瓷，越需要眼力。
关老爷子把执壶重新放在软布上，动作很轻。
“这东西保存得这么完整，不容易。流口、把、盖都在，釉面也干净。你要是好好收着，将来绝对是压箱底的好物件。”
陈宇凡说道：“那我回去就单独封好。”
关老爷子立刻说道：“必须单独收。别跟别的瓷器挤一块。最好用软布包好，外面再用木盒固定。搬动的时候也别让不懂行的人碰。”
他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几分。
“小陈，这不是普通玩意儿。宋代的好瓷器，尤其品相完整的，越往后越难找。你现在能收着，是你的缘分。千万别因为眼下乱七八糟的风声，把它随便处理了。”
陈宇凡听懂了他的意思。
关老爷子不只是说收藏，也是提醒他。
现在风声不对，很多人会因为害怕，把家里的老东西乱丢、乱卖，甚至砸掉。
这种时候，能留下来的好东西，全靠有人懂它、护它。
陈宇凡点头说道：“您放心，我一定收好。”
关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那只影青执壶一眼，又再度感叹了一句：“好东西，值得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