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陈宇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关老爷子也不再墨迹。
他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
“你等着。”
关老爷子说完，转身进了隔壁的小库房。
那间小库房陈宇凡以前只在门口瞄过一眼，从没进去过。
关老爷子进去后，里面传来轻微的翻动声。
不是乱翻，是很有规矩地一件件挪开、取出。
陈宇凡没有跟进去。
这种时候，他不能显得太急。
过了一会儿，关老爷子抱着几样东西出来了。
他先把桌上的茶缸挪开，又用袖子擦了擦桌面，才把东西一件件放下。
第一件，是个青花小罐。
罐子不大，直口，短颈，鼓腹，下面收成小圈足。
胎体厚重，釉面偏青，青花发色浓艳，有的地方还带着黑褐色的斑点，深深沁进釉里。
陈宇凡一看这青花的发色和铁锈斑，心里就有了判断。
这是苏麻离青的料。
苏麻离青是元青花和明初青花才用的进口钴料，发色浓，晕散重，聚色处会形成下凹的黑褐色结晶斑。后朝仿元青花，颜色能仿个七八分，可这种自然沁入釉骨的锈斑，很难做到位。
罐身画着缠枝牡丹，枝叶舒展，画法豪放，一笔点画，毫不拘谨。
“元代的。”
陈宇凡低声说了一句。
关老爷子点头。
“眼力不错。这是元代景德镇烧的青花小罐，苏料，不是国产青花能比的。器型小，画得又好，存世的没几个。”
陈宇凡心里默默估了个价。
元青花本就稀少。
前世市面上，一件完整的元青花，动辄就是天价。当年那件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拍出过两亿多。
眼前这件虽然是小罐，画的也不是人物故事，可胎、釉、料、画都对，又是完整器。
放到前世的拍卖场，几千万是稳的。
碰上买家争抢，上亿也不是没可能。
关老爷子把青花小罐放稳，又拿起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个长条形的锦盒。
他打开锦盒，里面卷着一卷书法。
关老爷子小心地把它展开一段。
纸已经发黄，墨色沉稳，笔画之间气脉连贯。行草写得洒脱，一看就是有功底的老手。
卷尾有落款，还盖着几方印。
陈宇凡凑近看了看落款和用笔。
“明代的?”
“明代中晚期的东西。”
关老爷子点头，“作者不是那种一提就家喻户晓的大名头，可在书法这一路上，是当时有名的人物。这卷东西流传有序，后面还有几家收藏印，来历清楚。”
陈宇凡明白。
书画这东西，讲究名头，也讲究流传。
有名头没流传，容易存疑。有流传没名头，价值也打折。
眼前这卷，名头够，流传也清楚，纸墨又对。
这种明代中晚期的书法真迹，前世拍卖场上，好的能到上千万。
哪怕不是顶级名家，凭着年代、品相和流传，也绝不是小数目。
关老爷子把书法重新卷好，收进锦盒。
然后他拿起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比装鸡缸杯的紫檀匣要素净些，但也是老料。
关老爷子打开木盒。
里面分了几个格子。
有几方古印，还有一枚玉佩。
陈宇凡的目光先落在那几方印上。
印章材质不一，有石的，也有铜的。其中一方寿山石的，印钮雕成瑞兽，刀工老练。另有一方，看石色和质地，竟然又是一块田黄。
“这几方印......”
“都是老东西。”
关老爷子指着那方田黄印，“这块田黄，比你今天拿来那方还要好些。石头温润，萝卜纹清楚，而且是名家刻的，边款都在。”
陈宇凡心里又是一动。
田黄本就贵，有石无工，已经值钱。名家刻的，又有边款，那就是印章加篆刻双重价值。
这一方，前世拍卖场上，几百万上千万都有人抢。
再加上旁边那几方古印，加在一起，又是一笔大数目。
可真正让陈宇凡多看了两眼的，是盒子里那枚玉佩。
玉佩不大，却一眼就能看出料子极好。
玉质温润，白中泛着一点暖意，几乎没有杂色。上面雕着螭龙纹，线条流畅，琢工细腻，包浆熟润。
这不是普通的和田玉件。
这是那种极品白玉，再加上顶级的工。
“这块玉，是好东西。”
陈宇凡忍不住说了一句。
关老爷子难得露出点得意。
“这是这盒子里最好的一件。老坑白玉，料子干净，一点棉一点绺都挑不出来。这种玉，几百年前就是贡品级别的东西。上面的工也是老工，不是现在能随便琢出来的。”
陈宇凡点头。
顶级白玉本就难得，能达到这种玉质，再配上这种雕工和年代，前世拍卖场上，同样是千万级别的存在。
他心里粗粗算了一下。
元青花小罐，明代书法，几方古印加一块顶级田黄，再加这枚极品白玉佩。
单是这几样，放到他前世，加起来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的东西。
而且这还都是关老爷子精挑细选出来的，件件都是精品，件件来历清楚。
这就是压箱底的东西。
陈宇凡正准备说话，关老爷子却又把手伸向了旁边。
他拿起那个装着成化斗彩鸡缸杯的紫檀木匣，推到了陈宇凡面前。
“这个，也一块带走。”
陈宇凡愣了一下。
“老爷子，这个......”
他是真有些意外。
前面那几样已经足够贵重了。
可这只成化斗彩鸡缸杯，是完全不同的分量。
这东西是关家祖上从内廷得来的，传了一二百年，是关老爷子最珍贵的收藏，没有之一。
前世拍卖场上，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能拍到将近三亿。
关老爷子刚才拿出来给他看，已经是天大的信任。
现在竟然要连这只杯子一起交给自己带走?
陈宇凡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关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
“怎么，吓着了?”
“老爷子，这只杯子太贵重了。”
陈宇凡说道，“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这只鸡缸杯是您关家的传家宝......”
“正因为贵重，才更要放好。”
关老爷子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你想想，真到了乱起来的时候，别的东西也许还能藏一藏，蒙混过去。可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盯上，谁也保不住。”
“留在我这儿，才是真拿它没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东西，我不是送给你，是让你替我先保管。等风声过去了，你回来了，再物归原主。”
“到时候我该怎么收着，还怎么收着。“
陈宇凡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桌上这几样东西，又看了看关老爷子。
“老爷子，这事我得再问您一句。”
“你说。”
“您真想清楚了?”
陈宇凡的语气很认真。
“这些东西一旦交给我，可不是三两天的事。我明年就要走，去了香江，短则几年，长则更久。这期间我回不来，这些东西也就还不到您手上。”
“万一您哪天想拿出来看看，想上上手，都办不到。”
“您真舍得?”
这话陈宇凡问得实在。
古玩收藏，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收藏家，东西不在眼前，心里是会痒的。
有些人把宝贝交出去容易，可过些天就开始惦记，茶饭不思。
他得把话说明白，免得关老爷子事后后悔。
关老爷子听完，没有多想。
他看着陈宇凡，认真地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我要是没想清楚，就不会从库房把它们搬出来。”
他伸手在那个青花小罐上轻轻摸了一下，动作里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了断。
“小陈，你听我说。东西这玩意儿，得看在谁手里。”
“在我手里，现在已经是负担了。我一个老头子，守着这么几样东西，天天提心吊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真要出了事，我护不住它们，那才是我对不起祖宗，对不起这些东西。”
“把它们放在你这里，才是对这些宝贝负责。”
关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坦然。
陈宇凡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
关老爷子是真的想通了。
他不是舍不得，而是比谁都清楚，东西留在自己手里，反而是害了它们。
与其抱着它们担惊受怕，不如交给一个真正能护住它们的人。
关老爷子看着陈宇凡，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他说得格外郑重。
“还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
“您说。”
“等你回来那天，我要是还在，这些东西你原样还我。可要是......我已经不在了......”
关老爷子说到这里，语气缓了一下，但没有回避。
“那这些东西，就归你。”
陈宇凡心里一震。
“老爷子......”
“你别急着推。”
关老爷子摆了摆手。
“我这个岁数，什么话都能说。人总有那么一天，躲不过去。真到了那天，这些东西没人接，散了，烧了，或者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那才是白瞎。”
“交给你，我放心。”
“可有一条，你必须答应我。不管这些东西最后是还给我，还是归了你，你都得好好保管它们，一件都不能糟蹋，一件都不能流到外国人手里。”
关老爷子盯着陈宇凡的眼睛。
“这一点，你必须答应。”
陈宇凡没有再推辞。
他知道，这种时候再客气，反而是对关老爷子的不尊重。
他站起身，神情肃然。
“老爷子，我答应您。”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些东西，我一定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将来不管我是在四九城，还是在香江，只要我没死，这些东西就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一件都不会少，一件都不会坏，更不会流到外国人手里。”
“这是我陈宇凡的话。”
关老爷子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松了下来。
保管这些东西，对陈宇凡来说，其实太简单了。
只要东西到手，他就能收进系统仓库。
那地方不怕火，不怕水，不怕虫蛀，不怕搜查，更不怕乱世。任凭外面翻天覆地，仓库里的东西都稳稳当当，分毫不损。
这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可这话不能说。
他能给关老爷子的，只有这份郑重的承诺。
看着关老爷子那副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伤感的样子，陈宇凡话锋一转，笑了起来。
“不过老爷子，您刚才那些丧气话，可就说早了。”
关老爷子一愣。
“什么意思?”
“您这身体，好着呢。”
陈宇凡说道，“活到一百岁都没问题。到时候我从香江回来，还得原样把这些东西给您搬回来，一件都不少。您想赖都赖不掉。”
关老爷子被他逗笑了。
“你小子，尽会哄我。”
“我可不是哄您。”
陈宇凡神情认真起来。
“您忘了，我给您把过好几回脉。您这身子骨，比同龄的老人强太多了。心脉稳，气血足，底子扎实，一点大毛病都没有。“
“只要平时按我教的陈氏健体功好好练，再注意点饮食，别喝那么多酒，活个九十、一百岁，真不是难事。”
这话陈宇凡说得有底气。
他医术本就超群，放在整个四九城都是顶尖的。平日里他给关老爷子调理过身体，做过检查，结论清清楚楚。
关老爷子的身体素质，确实好得出奇。
只要好好保养，寿数上真不用发愁。
关老爷子听陈宇凡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更浓了。
他是知道陈宇凡本事的。
这小子不光技术厉害，一手医术也神。前些日子他有点小毛病，几副药下去就好利索了。
陈宇凡说他能活一百岁，那多半就是真有把握，不是随口安慰。
“行，借你吉言。”
关老爷子拍了拍陈宇凡的手臂，“那我就等着你回来，把东西一件件还给我。”
“一定。”
陈宇凡点头。
说完这些，关老爷子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他重新坐下，把桌上这几样东西，一件件挪到陈宇凡面前。
“既然要交给你，有些事我得跟你交代清楚。”
关老爷子拿起那件元代青花小罐。
“这件，元代景德镇的，苏麻离青料。你看这青花，发色浓，聚色处这些黑斑是自然沁进釉里的，后仿的做不出这个。缠枝牡丹的画法是元代的路子，豪放，不拘束。这罐子传下来，我这一辈得的，来路干净，你收好。”
陈宇凡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关老爷子又拿起那卷明代书法。
“这卷，明代中晚期的，作者的名头我回头写给你。你记住，后面这几方收藏印，是它流传的凭证，千万别弄丢了。装裱是老裱，别轻易动，受潮受虫都要防。”
陈宇凡点头。
“记下了。”
关老爷子打开那个木盒。
“这几方印，这方寿山石的瑞兽钮，是清早期的。这方田黄，料好，工好，边款是名家的，比你今天带来那方还高一档。”
“这块玉佩，是这里头最金贵的，老坑白玉，老工，螭龙纹。这种料，现在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你拿的时候小心，别磕了碰了。”
陈宇凡把每一样的年代、特征、来历，都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记性本就好，又用了心，这些交代听过一遍，就牢牢刻住了。
最后，关老爷子的手轻轻抚摸过这些物品，有些伤感的说道：
“就一句话——你替我把它护好。”
陈宇凡看着那个紫檀木匣，郑重的点头。
“老爷子，您放心吧，我一定保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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