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老爷子把几样东西的来历、年代、特征都交代清楚，这才抬头朝外头喊了一声。
“春明，进来。”
外头韩春明早就等得心痒。
他听见喊声，立刻推门进屋，眼睛先往桌上扫。
关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把门插上。”
韩春明愣了一下，随即照做，把屋门从里面插好。
他回到桌边，目光已经挪不开了。
桌上摆着元青花小罐、明代书法锦盒、装着古印和玉佩的木盒，还有那个紫檀木匣。
韩春明年纪不大，可跟着关老爷子耳濡目染，也知道这些东西不是一般物件。
尤其那只紫檀木匣。
平时关老爷子连碰都不让他碰，偶尔提一句，口气都不一样。
现在这些东西全摆在桌上，韩春明眼睛都直了。
他凑到桌前，小心翼翼地看，不敢伸手。
“师父，这些......都是您最宝贝的东西吧？”
关老爷子瞥了他一眼。
“还算有点眼力。”
韩春明咧嘴笑了一下，又盯着那件青花小罐看。
“这个青花真漂亮，比外头那些花瓶好看多了。”
“废话。”
关老爷子说道：“元青花。你外头见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跟它比？”
韩春明被训了也不恼，反而看得更认真。
他对古董还谈不上真正懂，但孩子眼里有好奇，也有敬畏。
这就够了。
陈宇凡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点了点头。
韩春明这孩子机灵，嘴也贫，可本性不坏。
电视剧里，他就是从关老爷子这里学到了真本事，后来虽然也走过弯路，但人品大方向没歪。
跟着关老爷子这种老江湖，至少能学到规矩。
古董行最怕只学眼力，不学做人。
只会看真假，不知道敬畏，迟早要栽。
关老爷子看着韩春明那副舍不得挪眼的样子，语气缓了些。
“好好看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可能都看不着了。”
韩春明眨了眨眼。
“为什么啊？”
他看看关老爷子，又看看陈宇凡，显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关老爷子没瞒他。
“这几样东西，我准备交给你陈大哥保管。”
韩春明一愣。
“交给陈大哥？”
“嗯。”
关老爷子说道：“外头风声不对，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不稳妥。你陈大哥有人脉，有本事，能护得住。”
韩春明还没反应过来。
关老爷子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陈大哥以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来，韩春明脸上的好奇立刻淡了。
他转头看向陈宇凡。
“陈大哥，您要走啊？”
陈宇凡笑了笑。
“不是马上走。只是以后可能要去外地办事，而且一去就是几年。”
“几年？”
韩春明声音低了点。
他平时嘴上爱闹，可心里是真亲近陈宇凡。
陈宇凡每回来，不光给他带点心、糖，还会跟他说外头的事，讲机器，讲厂子，也讲怎么做人。
在韩春明眼里，陈宇凡不是一般大人。
更像是一个厉害又亲近的大哥哥。
现在听说好几年见不着，他心里自然不好受。
陈宇凡看出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摆这副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韩春明抿了抿嘴。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说不准。”
陈宇凡没有哄他。
对小孩说话，也不能全是虚的。
“但你要记住，我不在四九城，你就更要照顾好你师父。”
韩春明立刻点头。
“我肯定照顾好师父。”
关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就你？少气我两回，就算你孝顺。”
韩春明小声说道：“我以后少气您。”
关老爷子没接话，可脸色明显软了一些。
陈宇凡接着说道：“还有，关老爷子教你的东西，你要好好学。古董不是光看漂亮不漂亮，要学胎釉、纸墨、铜锈、刀工，还要学来历、规矩和人心。”
“眼力是本事，规矩是命。”
韩春明听得很认真。
他年纪还小，不一定全懂，但能记住。
“陈大哥，我记下了。”
“记下就好。”
陈宇凡说道：“以后遇事别贪小便宜，也别觉得自己聪明就能糊弄人。古玩行里，聪明人太多了。真想走得远，得先把人做正。”
韩春明这回点头点得更重。
“我听您的。”
关老爷子看了陈宇凡一眼，没说话。
这话他平时也说，可从陈宇凡嘴里说出来，韩春明听得格外老实。
有些孩子就是这样。
师父天天管，嫌烦。
外头信服的人一句话，反倒能记很多年。
韩春明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几样宝贝。
他看得很认真。
看看元青花小罐，又看那卷明代书法，最后盯着紫檀木匣看了好一会儿。
关老爷子和陈宇凡都没有催。
这是告别。
不是和人告别，是和这些老物件短暂告别。
等韩春明看完，陈宇凡才开始动手。
他把元青花小罐先用软布包好，外面再裹一层旧棉纸，放进木箱最中间，用干净布料垫住四周。
明代书法锦盒放在侧边，不能压，不能受潮。
木盒里的古印和玉佩本就分格装好，他又加了一层布，防止路上磕碰。
最后是紫檀木匣。
陈宇凡双手托起，放进木箱最稳的位置。
这只成化斗彩鸡缸杯价值太高，不能出半点差错。
关老爷子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他没有多说，只是在陈宇凡每包好一件的时候，眼神都会停一下。
陈宇凡能理解。
这些东西陪了关老爷子太多年。
现在交出去，不是轻松的事。
等东西全部安置妥当，陈宇凡合上木箱，系好绳扣，又检查了一遍。
“老爷子，稳妥了。”
关老爷子点点头。
“你办事，我放心。”
这时候也快到中午。
关老爷子看了看外头天色，说道：“东西都交给你了，总不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陈宇凡笑道：“那我借您家灶台用一用。”
关老爷子眼睛一亮。
“那行。”
关老爷子立刻不客气了。
韩春明也跟着高兴起来。
关老爷子家里食材不算多，但也不差。
有一块五花肉，一把白菜，一小碗干黄酱，几颗鸡蛋，还有点葱姜蒜。
陈宇凡看了一眼，就定了菜。
一道酱爆肉丁。
一道白菜炒鸡蛋。
再拍个蒜泥黄瓜，配着窝头和米饭，足够三个人吃。
他做饭干净利落。
五花肉切丁，先煸出油，再下葱姜和黄酱。火候一到，香气立刻出来。
白菜帮和白菜叶分开下锅，鸡蛋先炒嫩，再回锅合在一起，盐放得不重，吃的是清甜和蛋香。
韩春明站在灶边看得目不转睛。
“陈大哥，您做菜也这么厉害啊？”
关老爷子在旁边说道：“你陈大哥会的东西多着呢。你以为人家只会看古董？”
陈宇凡笑了笑。
“做饭跟看古董一样，都得知道火候。火候错了，好料也糟蹋。”
关老爷子听得舒服。
“这话对。”
没多久，两菜一凉菜上桌。
关老爷子从柜子里摸出一小瓶酒，倒了两盅。
韩春明没有酒，捧着碗吃饭。
第一口酱爆肉丁进嘴，韩春明眼睛都亮了。
他顾不上说话，先扒了两口饭。
关老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炒鸡蛋，嚼了几下，脸上立刻有了笑。
“到底还是你小子的手艺好。”
他说着，又抿了一口酒。
“这菜做得，比我以前在宫里头尝到的还要舒坦。”
陈宇凡笑道：“老爷子，您这话夸大了。”
“不夸大。”
关老爷子摆摆手。
“宫里头的菜讲排场，讲规矩，讲精细。你这菜不摆架子，可吃着舒服。家常菜能做到这份上，比摆满一桌虚东西强。”
韩春明嘴里塞着饭，还不忘点头。
“好吃，真好吃。”
关老爷子瞪了他一眼。
“咽下去再说话。”
韩春明赶紧闭嘴。
这一顿饭吃得不铺张，却很舒服。
三个人围着桌子，聊的也不再全是古董。
关老爷子问了几句陈宇凡厂里的事，陈宇凡挑能说的说了些。
韩春明听到电风扇、发动机这些东西，眼睛又亮了。
他对这些不懂，可觉得厉害。
吃完饭，陈宇凡把碗筷收拾了。
关老爷子没拦。
他知道陈宇凡不是做样子。
等屋里重新收拾干净，陈宇凡看了看时间，也该走了。
他拎起木箱。
关老爷子站在门口，没有说那些舍不得的话。
他只是看着陈宇凡，语气很认真。
“小陈，去了香江以后，万分小心。”
陈宇凡点头。
“我知道。”
关老爷子继续说道：“多看，多听，多防人。那地方钱多，人也杂。你有本事，可有本事的人，最容易被人盯上。”
“生意可以慢慢做，东西可以慢慢收。保重自己的安全，才是第一。”
陈宇凡听得很认真。
“您放心。我会谨慎行事。工业部那边也会有安排，我不是一个人瞎闯。”
关老爷子这才稍稍放心。
“有组织安排就好。可就算有安排，也别把什么都想得太简单。到了外头，规矩不一样。”
“我记下了。”
陈宇凡说道。
韩春明送他到院门口。
孩子手里还攥着陈宇凡刚才给的几颗糖，却没像平时那样急着剥开吃。
他站在门边，看着陈宇凡，有些舍不得。
“陈大哥。”
“嗯？”
“我会好好跟师父学。”
韩春明很认真地说道：“也会照顾好师父。”
陈宇凡空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相信你。”
韩春明眼睛亮了些。
陈宇凡接着说道：“以后别光想着听故事。师父让你背的东西，要背。让你看器型、看款识，也要看。还有，少耍小聪明，多干实事。”
“等我回来，我要看看你到底学到了多少真本事。”
韩春明受了鼓舞，立刻点头。
“我肯定好好学。”
关老爷子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没插话。
陈宇凡朝关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爷子，我走了。”
关老爷子摆摆手。
“走吧。路上稳当点。”
陈宇凡拎着木箱，离开了小院。
走出胡同口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南锣鼓巷，而是绕到一处僻静地方。
四下无人。
陈宇凡把木箱放下，打开箱盖，确认几样东西都没有松动。
随后，他心念一动。
元青花小罐，明代书法，古印玉佩，紫檀木匣连同里面的成化斗彩鸡缸杯，全都被他收入系统仓库。
东西一进仓库，陈宇凡心里彻底踏实了。
这才是真正安全。
外头再乱，也碰不到这些物件分毫。
他重新合上空木箱，拎在手里，回头望了一眼老胡同的方向。
今天这一行，他学到的东西不少。
不只是文物鉴定上开了眼界。
关老爷子那些关于香江、关于古董、关于人心的叮嘱，陈宇凡也都记在了心里，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