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东转过走廊拐角，心里还在盘算后面的事。
二楼布局已经记下，档案室也找到了，门锁的结构印痕就在他右边口袋里。
接下来只要回到一楼，把剩余物资全部搬完，再拿着签过字的单据离开研究所，任务就算完成。
今天的运气确实好得过分。
刘老东甚至已经在想，许明知拿到这些东西以后，会给他多少赏钱。
可刚转过拐角，他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迎面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很年轻，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红星研究所的工作证，手里夹着一本记录册。
陈宇凡！
刘老东的心跳猛地乱了。
他当然认识陈宇凡。
确切地说，红星轧钢厂里没几个人不认识陈宇凡。
陈宇凡主持过全厂技术改造，也在工人大会和表彰会上讲过话。刘老东以前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过，只是距离太远，没记清长相。
这次行动之前，情况就不一样了。
许明知把陈宇凡公开的个人资料发给了每一名暗子，其中就有一张正面照片和一张在厂内开会时拍下来的侧面照片。
刘老东把这张脸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来岁，眉眼清楚，脸上没有多少这个年纪常见的浮躁。
在许明知下发的资料里，这个人被列为第一危险目标。
不仅懂技术，脑子好用，还有一身功夫。
遇到陈宇凡，绝不能露出破绽。
刘老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眼看就要完成任务，偏偏在二楼拐角撞见了正主。
另一人年纪大些，穿着整齐的灰色干部服，腋下夹着几张图纸，正侧着头和陈宇凡谈话。
“第三组铝合金试样的腐蚀数据，和前两组对不上。”
肖志行翻着图纸说道：“谢国政说可能是材料批次的问题，顾老却认为电解液温度波动也有影响。”
“两个原因可能都有。”
陈宇凡说道：“先把材料批次分开，温度窗口重新压窄。让材料组下午做对照试验，一次只动一个变量，不然这组数据没法用。”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刘老东面前。
肖志行停了下来。
研究所里总共只有几十人，谁在哪个组，负责什么，他基本都认识。
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是研究所的。
刘老东四十来岁，身材中等，脸色偏黄，穿着轧钢厂统一发的蓝色棉布工作服。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前襟沾了不少灰。
胸口别着轧钢厂工号牌，腰侧还塞着一副灰色帆布手套。
看打扮，确实是轧钢厂工人。
可普通工人没事不会出现在研究所二楼。
肖志行看了他一眼，直接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上二楼来做什么？”
刘老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右腿也在轻轻发颤。
口袋里的取模工具突然变得沉重，隔着工作服贴在腿侧，提醒着他刚才做过什么。
只要被搜身，他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老东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看档案室。
不能摸口袋。
更不能转身跑。
跑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同志，我是后勤科仓库的。”
刘老东挤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今天过来给研究所送材料。刚才搬了几趟，突然尿急，一楼又没找着厕所，就问接待处的同志，上二楼方便了一下。”
这番话他在厕所里已经想过。
全是真话。
他确实属于后勤科，确实在送材料，也确实去过厕所。
即使有人去一楼核对，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可因为过于紧张，刘老东的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说完以后，他像是怕肖志行不信，立刻从左边口袋里摸出任务单。
“这是后勤科开的条子，您看看。”
纸张递出去时，他的手有些发硬。
肖志行接过任务单，低头检查。
单子是红星轧钢厂的正式物资调拨单。
上面列着铜排、管接头、瓷绝缘子、紧固件和备用夹具，数量、编号一应俱全。
下方有后勤科公章，也有仓库负责人和厂领导的签字。
送货人一栏，清楚写着刘老东的名字。
没有问题。
肖志行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工号牌，姓名也对得上。
“东西送到哪了？”
“就在一楼仓库，已经搬了一多半。”
刘老东赶紧回答：“仓库的同志正在核对。我就是突然内急，怕实在忍不住，才跑上来方便。”
肖志行点了点头。
这种事确实正常。
对方额头上出了不少汗，脸色也有些发白，可一个人从车上往仓库搬十几箱零件，累成这样也不奇怪。
至于紧张，普通工人突然遇到研究所领导，被盘问几句，难免拘束。
“单子没问题。”
肖志行把任务单还给他，“下去继续搬吧。全部交接完，让仓库人员签字，走的时候别忘了去接待处销条。”
“明白，明白。”
刘老东接过单子，连声答应。
他低着头从两人身边经过，直到走出去几米，才敢稍微喘口气。
这一关过了。
肖志行没有怀疑。
陈宇凡从头到尾也没开口。
应该同样没看出问题。
刘老东不敢回头，顺着走廊直奔楼梯。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一楼，把最后几箱东西搬完，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没有注意到，在擦肩而过的整个过程中，陈宇凡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肖志行看不出问题，很正常。
他是个纯粹的工程师，长年和图纸、材料、设备打交道。判断一个试验数据有没有问题，他比谁都敏锐。
可看人不是他的长处。
陈宇凡却不一样。
突破化劲以后，他对周围细微变化的感知，早已远超普通人。
刚才转过拐角的一瞬间，刘老东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这不是普通工人见到领导后的拘谨。
是突然看见了最不愿意看见的人。
刘老东的呼吸先停了一下，随后立刻变得急促。心跳也在短时间内猛然加快，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陈宇凡听得清楚。
最有意思的是他的反应。
肖志行刚开口询问，他的右臂就下意识贴近了口袋，身体也微微侧过，挡住右边裤缝。
这是保护动作。
说明那个口袋里有不能让人碰到的东西。
后面刘老东拿单据，刻意用的是左手。
他的右手一直没有靠近口袋，却也始终护着那一侧。
越是刻意不碰，越说明他在意。
陈宇凡的目光扫过去时，还看见口袋布料上压出了一小块狭长硬物的轮廓。
看着像钥匙坯，又像某种小工具。
单独看这些细节，都可以解释。
搬货出汗正常，见到领导紧张也正常。仓库保管员身上带着钥匙，更是再合理不过。
可这些反应同时出现，还是在研究所二楼，档案室附近，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二楼厕所位于走廊另一端。
从厕所回楼梯，原路返回最直接。
刘老东却绕了半层楼，从档案室这边过来。
如果只是走错方向，他看见陈宇凡和肖志行时，顶多是有些尴尬，不会怕成这样。
这人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小。
陈宇凡没有拆穿，也没有伸手阻拦。
他站在原地，听着刘老东下楼。
直到楼梯那边彻底没了动静，肖志行才重新展开图纸。
“刚才说到哪了？”
他低头看着数据表，“对了，第三组铝合金试样。我的意思是先找材料组把样品来源重新核对一遍，再让孟玉兰检查电解液温度记录。”
陈宇凡没有接这个话题。
“刚才这个人有问题。”
“嗯？”
肖志行抬起头，一时没明白。
“什么问题？单子不是对的吗？”
“单子是真的，人也应该是厂里的。”
陈宇凡看向楼梯方向，“但他来二楼，不只是上厕所。”
肖志行脸上的疑惑更重。
“你是说......”
“他是来打探情报的。”
这句话说出来，肖志行终于听懂了。
他的身体立刻绷紧，手里的图纸也跟着攥住。
“敌特？”
“可能性很大。”
“那还等什么？”
肖志行转头就要往楼梯走，“他刚下去，现在追还来得及。我马上通知张卫国，让保卫科把研究所和厂门全封住。”
敌特都摸进研究所二楼了。
这里存放着燎原一号的核心资料，真要丢掉一张图纸，损失都难以估量。
肖志行怎么可能不急？
“不用。”
陈宇凡笑着摆了摆手。
“要拿下他，我刚才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何必等他下楼？”
肖志行停了下来。
这才想起陈宇凡不只是研究所所长，还是个功夫高手。
以前厂里抓敌特，陈宇凡就亲手拿下过人。
对方拿着枪都没能逃掉。
刚才这个刘老东看着就是普通工人，别说跑到楼下，就算已经出了研究所院门，陈宇凡真想抓他，也用不了多少工夫。
“那你为什么放他走？”
肖志行皱眉问道：“既然知道他是来打探情报的，现在不抓，岂不是放虎归山？”
“他算不上老虎。”
陈宇凡语气轻松。
“最多就是一条小蚯蚓。抓了他，只会惊动后面的人。到时候真正的大鱼知道研究所已经有了防备，还会上钩吗？”
肖志行怔了一下。
他明白陈宇凡的意思了。
刘老东这种人，只负责借送货的机会进来探路。
就算抓住，未必知道多少核心情况。反而会让背后的敌特组织立刻中止行动，切断联络，放弃现有的暗子。
想再顺着这条线找到真正负责行动的人，就难了。
陈宇凡早就料到，红星研究所迟早会被敌特盯上。
红星一号在苏俄专家面前亮相后，研究所名声就已经传出去了。
第二次苏俄专家团来访，又让无刷电机、pwm控制和轧钢机改造成为国际技术谈判的筹码。
现在研究所还在攻坚燎原一号。
只要敌特组织不是聋子，就不可能毫无反应。
名声越大，盯着这里的眼睛就越多。
所以陈宇凡早早做了准备。
明面上，所有核心图纸、参数表、失败记录、电解液配方和工艺说明，全部锁在二楼档案室。
档案室的钥匙，也只有他一人保管。
就连肖志行想查看资料，都要经过他登记。
可实际上，真正的核心文件一页都不在那里。
完整的燎原一号总图、气缸盖电化学加工参数、阴极修形数据、循环流场记录、电解液配比，以及几个月积累下来的失败复盘，全都被陈宇凡收进了系统仓库。
除了他，谁也进不去。
这才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二楼档案室里的文件，全是陈宇凡提前准备的工作副本。
格式完整，编号齐全，表面上看不出问题，可关键数据全被删减或改动过，根本拼不出真正的技术路线。
敌特就算打开铁门，把所有文件搬空，也拿不到燎原一号真正的核心。
想完全杜绝渗透，其实不现实。
红星轧钢厂几千名职工，研究所每天还要接收材料、文件和生活物资。只要门还开着，就总会有人想办法往里钻。
堵死每个缝隙，做不到。
与其天天提防，不如把真正的机密藏好，留一个看似明确的目标，等对方自己冒头。
有陈宇凡坐镇，敌特组织也翻不起多大浪。
只是连他都没想到，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好。
不过是和肖志行下楼找材料组布置任务，拐个弯，居然真撞上了敌特组织派来探路的人。
既然对方主动送到眼前，那就该陪他们好好耍一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