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材料组安排完任务，陈宇凡和肖志行回到所长办公室。
门刚关上，肖志行便把图纸放到桌上。
他没有坐，眉头一直拧着。
“小陈，刚才那个人真是敌特组织派来的？”
“十有八九。”
陈宇凡拿起暖水瓶，往两个茶缸里添了些热水。
“就算他不是正式敌特，也肯定受人指使。一个送货的仓库保管员，跑到二楼档案室附近，还带着见不得人的东西，不会是碰巧。”
肖志行没心思喝茶。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越想越觉得后怕。
“既然敌特已经摸进来了，说明红星研究所早就被他们盯上。今天来的是一个仓库保管员，明天说不定就是别的人。”
“咱们得马上做准备。”
“怎么封锁研究所，怎么安排保卫科，你心里有打算没有？”
陈宇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有。”
他放下茶缸，看向肖志行。
“第一件事，不是抓人，是先保证咱们自己人的安全。”
“从今天开始，研究所所有人按时下班。晚上不许留在这里加班，实验没有做完也先停下，第二天再继续。”
肖志行怔了一下。
最近正是深腔过渡面和循环流场的攻坚阶段。
侧楼实验区几乎天天亮灯到深夜，李志明、孟玉兰这些年轻人，有时候赶都赶不回去。
现在忽然不许加班，肯定会影响进度。
可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是怕敌特选择晚上动手，伤到咱们的人？”
“对。”
陈宇凡点头。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资料，正常情况下，不至于专门对普通技术人员下手。可行动一旦出了岔子，谁也说不准他们会干什么。”
“这些人有可能带枪，也可能携带其他凶器。咱们的技术员懂机械、懂材料，可没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让李志明等人留在研究所，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容易成为负担。
敌特要是慌了，顺手抓个人做人质，事情会立刻变得麻烦。
技术可以慢几天。
人不能出事。
陈宇凡继续交代：“下班以后，也让他们少在厂区和外面逗留，直接回家。”
“别想着谁留下来帮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晚上都不许靠近研究所。”
肖志行认真点头。
“这件事我来办。”
“不过怎么跟大家说？直接把敌特的事告诉他们吗？”
“不能说。”
陈宇凡摇头。
“你私下一个一个通知，只说最近研究所调整工作时间，晚上不再安排试验。让各组负责人把手里的工作拆开，白天尽量提高效率。”
“敌特的事，只限你、我和必要人员知道。年轻人藏不住情绪，三十多人同时紧张起来，外面一眼就能看出研究所出了问题。”
对面不愿打草惊蛇。
陈宇凡同样不想惊动对面。
现在谁先暴露，谁就失去了主动。
刘老东刚从研究所离开，如果下午全所突然加强安保，技术员集体议论敌特，背后的人马上就能判断行动已经泄露。
到时候，对方会立刻切断和刘老东的联系。
研究所这条线，也会被他们主动放弃。
想再把人引出来，几乎不可能。
“通知的时候自然一点。”
陈宇凡说道：“别开大会，也别发正式通知。你找个正常的工作理由，让各组负责人往下传。”
“所有人的作息照旧，只是晚上不留人。院里和楼内的其他安排，也先不要动。”
肖志行听明白了。
表面一切正常，实际上先把可能受到伤害的人撤出去。
研究所晚上没人加班，敌特若真来偷资料，也会少一层顾忌。
这恰恰能让对方更容易动手。
“这一步我赞成。”
肖志行终于端起茶缸，却没有喝。
“可这样只能保证咱们自己人的安全。敌特真来了，就算拿不到有效资料，也可能发现不对，转身就走。”
“咱们怎么把他们抓住？”
他顿了顿，又提起刚才的事。
“依我看，还是应该把那个刘老东按住。人就在厂里，张卫国带保卫科过去，几分钟就能控制住。”
“只要审下去，总能问出点东西。”
这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人证已经出现，与其冒险等背后的人上门，不如先把眼前这个抓住。
肖志行不懂敌特组织怎么运转。
可他搞工程时习惯抓住已经出现的实际问题。
在他看来，刘老东就是现成的线头。
只要顺着往下扯，总能扯出些什么。
陈宇凡却直接摇头。
“抓他很容易，可现在抓，没有意义。”
“首先，这个人跑不了。”
他拿过桌上的空白稿纸，随手写下刘老东的名字。
“他拿的是后勤科正式调拨单，开着厂里的货车，进门也做过登记。送货人、司机、车辆、仓库领用记录，全都能查。”
“他既然在后勤科仓库工作，就有固定岗位，也有住址和人事档案。”
“只要我们想找，随时能把他找出来。根本没必要在二楼堵住他。”
肖志行点了点头。
这一点确实如此。
刘老东不是无名无姓的外来人员。
他是厂里的员工，刚才的信息单也看过了，把身份交代得非常清清楚楚。
“其次呢？”
“其次，抓了也问不出多少东西。”
陈宇凡靠在椅背上，耐心解释。
“这种组织最讲究的就是隔离。真正做决定的上层人物，不会和刘老东这种暗子直接见面。”
“命令从上往下传，要经过联络人。刘老东完成任务，也只会把消息交给固定的下线或者中间人。”
“每个人只知道自己这一段。”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
哪怕最下面的人被抓，整条线也不会一下暴露。
刘老东很可能只知道一个代号，一种联络方式，或者某个临时见面的位置。
甚至连给他下达任务的人姓什么、住在哪里，他都未必清楚。
“就算把他抓住，最多查出一个中间人。”
陈宇凡说道：“而那个中间人只要发现刘老东没有按时回来，或者约好的信号出了问题，就会立刻消失。”
“后面真正负责这次行动的人，不会给咱们继续追查的机会。”
“到了那时候，刘老东这条线断了，研究所也暴露了警惕。咱们得到一个没多少价值的小人物，却把真正的敌人放跑了。”
这笔账不划算。
肖志行听完，脸上露出几分明白。
“原来是这样。”
他以前也听说过敌特组织单线联络，却没有真正接触过。
工程问题只要数据足够，很多时候能顺着原因一路往回推。
敌特不一样。
这些人会故意切断上下层的联系，让每一环都不知道全貌。
抓住一个小人物，不代表能查到所有人。
这方面，肖志行确实不如陈宇凡。
陈宇凡以前亲手抓过敌特。
而且抓到的还不是寻常小角色，是公安部门追查已久的要犯。
那两个人身上带着枪，手段也狠，最后照样栽在陈宇凡手里。
“小陈，你说得对。”
肖志行坐了下来，却仍旧没有完全想通。
“可不从这个工人身上往下查，咱们怎么知道敌特什么时候行动？”
“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在研究所守着。”
“也不用每天守。”
陈宇凡笑了笑。
“刚才刘老东已经把他们的目标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了？”
肖志行愣住。
“他不是只说来送货，什么都没交代吗？”
“嘴上没交代，动作交代了。”
陈宇凡抬手指了指门外。
“二楼厕所位于走廊东端，档案室在另一边。刘老东上完厕所，不走原路，却从档案室门前绕回来。”
“见到咱们以后，他先护住右边口袋。拿任务单时也刻意避开那个口袋，说明里面的东西不能让人碰。”
肖志行回想了一下。
他当时只顾着检查任务单，确实没有留意这些。
“他口袋里装了什么？”
“应该是一件取门锁结构印痕的工具。”
陈宇凡说道：“外面看着有些像钥匙坯，但比正常钥匙厚。刘老东刚才停留过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档案室门口。”
“他想把锁的情况带回去，让背后的人配出能开门的钥匙。”
肖志行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刘老东刚才离真正的机密有多近。
档案室的铁门确实坚固。
可再坚固的门，如果别人有钥匙，也就成了摆设。
“他们的目标是档案室？”
“除了档案室，还能是什么？”
陈宇凡语气平静。
“红星一号的完整研究报告、无刷电机和pwm控制资料，还有燎原一号的总图、实验数据、材料配方，按明面上的规定，都存放在档案室。”
“外面的人不知道咱们的内部管理，只能根据常理判断。”
“所以他们一定认为，只要打开档案室，就能一次把所有核心资料带走。”
这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去实验区一间间找，动静大，耗时长，还未必能找全。
进入档案室却不一样。
只要钥匙能用，他们就可以悄无声息地开门，挑走最重要的文件，再把门重新锁好。
甚至研究所第二天都未必能立刻发现。
肖志行越想越紧张。
燎原一号已经投入了整个团队几个月的心血。
尤其最近攻坚的电化学加工数据，很多都是顾承岳几十年经验和全所反复试验换来的。
这些东西要是真被敌特偷走，损失根本无法计算。
“抓人的事可以往后放，但档案不能冒险。”
肖志行立刻说道：“咱们现在就去档案室，把核心文件全部转移。”
“不能继续放在那里。”
“要是厂里找不到安全位置，就向工业部申请，让赵部长派人来接。先存到部里的保密档案库，怎么样都比留在这里强。”
陈宇凡看着他焦急的样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肖，别紧张。”
“档案这方面，我早就安排好了。”
真正的核心资料，此刻全在系统仓库里。
档案室里那些东西，看起来完整，编号、印章、图纸和实验记录一样不少。
可关键参数经过了修改。
几份核心图纸之间也无法真正对应。
敌特拿回去，只会得到一堆表面精细、实际根本无法落地的假资料。
系统仓库才是陈宇凡真正的档案室。
没有任何锁，也不需要任何人看守。
只要他不主动拿出来，这世上就没人能碰到里面的资料。
肖志行不知道系统仓库的存在。
可陈宇凡说早有安排，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共事这么久，他很清楚陈宇凡的性格。
涉及燎原一号这种重大项目，陈宇凡只会比他更谨慎，不会拿核心资料开玩笑。
“既然你已经安排好了，我就放心了。”
肖志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档案安全是一回事。
抓人又是另一回事。
“可等他们真对档案室下手，咱们怎么抓？”
“通知张卫国，让保卫科在周围埋伏？”
“人多容易露痕迹。人少了，对方要是带枪，又可能出伤亡。”
“而且研究所楼里走廊窄，真打起来，动静也小不了。”
陈宇凡闻言笑了笑。
他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
敌特既然敢盯上红星研究所，就不可能只派刘老东这种普通暗子来偷东西。
真正执行潜入的人，一定有本事。
可能带着枪，也可能受过专门训练。
让普通保卫人员埋伏，人数少了压不住，人多了又容易提前惊动对方。
稍有差错，还会出现伤亡。
这件事交给别人，陈宇凡确实不放心。
他看着肖志行，笑着说道：“这个靠你们不行，只能靠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