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的四九城，早上的风已经能吹透棉袄。
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跨进一九六五年了。
红星研究所二楼的所长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铝制水壶在炉盘上冒着白气。
李志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记录本，后背挺得笔直。
“所长，协和医院那边今天一早来电话了。”
李志明咽了口唾沫，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咱们给超声诊断仪做的那台专用稳压电源，到今天正好连续运行满一个月。”
“裴景和医生在电话里说，这一个月里，不管是白天门诊高峰，还是夜里锅炉房满负荷运转，输出电压一直控制在二百二十伏上下，波动没超过正负一伏。”
“示波屏上的图像一直很清晰，再也没出过光点抖动和拖影的毛病！”
说到最后一句，李志明的声音明显往上扬了一下，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陈宇凡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难怪这小子这么激动。
从去协和现场测线路参数，到回来设计磁放大器反馈回路，再到绕制线圈、装配调试，这台专用稳压电源是李志明进研究所之后，头一回独立挑大梁完成的对外工程项目。
在此之前，李志明虽然也是所里的技术骨干，但不管是红星一号电风扇，还是现在的燎原一号发动机，都是陈宇凡和肖志行、顾承岳在前面定大方向，他在底下做具体执行。
自己跟着干，和自己从头到尾负责到底，心里的分量完全是两码事。
“干得不错。”
陈宇凡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摞记录本翻了翻。
“一个月没出问题，说明你的参数余量留得合理，散热和绝缘也过关了。”
听到陈宇凡的肯定，李志明肩膀猛地一松，脸上笑开了花：“还是所长您前期把方向指得准，我要是一个人瞎摸索，肯定得走不少弯路。”
“少给我戴高帽，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陈宇凡合上记录本，递还给他，神色认真了几分。
“不过这事还不算彻底完。”
“你今天抽空，把这台稳压电源的设计计算书、现场测量数据、还有调试时候遇到的那两次谐波干扰怎么解决的，全部按标准格式整理出来。”
“做成一份完整的技术档案，交到资料室归档。”
陈宇凡这么要求，自然有他的深意。
研究所以后要接的项目越来越多，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四九城手把手教这群年轻人。
只有把每一次工程实践都变成标准化的档案，以后不管谁接手类似的问题，翻开档案就能找到现成的思路和解法。
这才是研究所真正能传下去的家底。
“明白！我中午前就整理好交过去！”
李志明痛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本子转身刚要走，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肖志行拿着一份试验排期表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两人的话，顺口接了一句：“小李那台电源确实做得扎实，昨天我还听孟玉兰念叨，说小李现在绕变压器的手艺都快赶上老刘了。”
李志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肖志行打了声招呼，这才快步出了门。
陈宇凡给肖志行倒了杯热水，顺嘴问道：“老肖，燎原一号缸盖试件的第二次复现试验，今天出结果了吧？”
“刚测完全部截面尺寸，我正要跟你说这事。”
肖志行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各项参数复现得非常正常，深腔过渡区和燃烧室边界的尺寸误差，跟第一次整体试件几乎一模一样，连拐角气泡也没再积聚。”
“顾老刚才在车间核对完数据，当场拍了板，把第三次复现试验排进下周了。”
陈宇凡满意地点了点头。
电化学加工最怕的就是偶然性。
第一次成功只能叫撞大运，第二次、第三次能分毫不差地复现出来，才算真正摸透了电解液流场和阴极修形的脾气，把实验室里的手艺变成了工厂里能用的工艺。
照这个进度推进下去，研究所的整体运转已经彻底上了正轨。
......
同一时间的协和医院，气氛却不像红星研究所这么轻松。
入冬以来，四九城气温一天比一天低。
为了保证病房和手术室的温度，医院老楼区的供暖锅炉从早到晚满负荷烧着，洗衣房的几台大功率滚筒电机连轴转，供应室的高压消毒锅更是没停过。
就在这种高负荷运转下，建成几十年的老楼区，开始接二连三地出邪门事。
先是外科三号手术室。
这天上午，护士长正带着护士做术前准备，头顶的无影灯突然毫无征兆地连闪了三下。
灯光忽明忽暗，把几个小护士吓了一跳。
护士长不敢耽搁，赶紧给总务处打了电话。
负责电器维护的韩师傅背着工具包赶过来，踩着梯子把无影灯的灯座、变压器、开关全拆开查了一遍，连灯泡都换了新的，也没查出半点毛病。
最后实在没辙，韩师傅只能把墙里那组有点氧化的铜线头剪掉一截，重新拧紧包上黑胶布。
他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才隔了两天，放射科那边又炸了锅。
一台主力x光机在给病人拍胸片的时候，连续烧断了三次保险丝，焦糊味呛得整个暗室都没法待人。
紧接着，二楼心电图室的医生也找上了门。
心电图机只要一开机，描记纸上的基线就跟抽了疯似的上下乱跳，打出来的波形全是毛刺，大夫拿着图纸看了半天，根本没法下诊断，只能把十几个排队的病人全劝了回去，暂停了半天检查。
这还不算完。
到了第四天夜里，最要命的血库也出了状况。
装满备用血浆的两台大冰箱，压缩机在后半夜反复停机又启动，咔哒咔哒的响声吵醒了值班护士。
护士跑过去一看温度计，冰箱里的温度已经往上升了好几度！
这要是把血浆捂坏了，明天全院的手术都得停摆。
值班护士吓得脸都白了，连夜叫来几个年轻大夫，手忙脚乱地把几十袋血浆转移到新楼区的备用冰箱里。
第二天一早，血库主任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院办。
动力科科长葛长林带着手底下七八个老电工，在老楼区泡了整整三天。
他们把能想到的招数全使上了。
烧保险的换粗保险丝，接触不好的换新闸刀，心电图室和血库那边，干脆从库房里调了三台老式稳压器顶上去。
可邪门的是，这头刚把血库的电压稳住，那头消毒室的鼓风机又趴了窝。
到了第五天下午，洗衣房和锅炉房干脆有两台辅机的电机冒了黑烟，拆开一看，里面的铜线绕组全烧焦了。
葛长林在协和干了二十多年电工，从解放前一直干到现在，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邪乎的事。
按他的经验，一个地方坏，那是线路毛病。
现在全楼到处乱坏，修好东头坏西头，那就只能是一个原因——这批老设备年头太久，集体老化到头了。
葛长林写了一份报告递给副院长方鹤年，提议直接向卫生部打报告，申请专项资金把老楼区的设备换一遍。
方鹤年拿着报告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虽然是医学出身，不懂配电，但也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哪有全楼几十台不同年代、不同厂家的设备，约好了似的一块儿老化的道理？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章程，更大的祸事就撞上了门。
一周后的周三上午十点。
外科一号手术室里，一台复杂的腹腔肿瘤切除手术正进行到最关键的剥离阶段。
主刀的外科主任刚伸手去夹一根出血的血管，头顶的无影灯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
原本雪亮的白炽灯光，瞬间变成了暗红色的灯丝影，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
更要命的是，旁边抽吸腹腔积血的电动吸引器，电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转子转了两圈，直接停了！
“怎么回事！快开应急灯！”
主刀主任额头上的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巡回护士手忙脚乱地摸黑冲到墙角，把蓄电池应急灯推过来接上，又踩起了脚踏式备用吸引器。
整个手术室乱成了一团，足足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才算勉强把病人的肚子缝合完。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主刀主任摘下口罩，一张脸铁青得吓人。
他当着闻讯赶来的方鹤年的面，把带血的手套往托盘里重重一摔：“方院长！今天算病人命大！这要是在夹主动脉的时候停了吸引器，病人当场就得死在台上！这电再这么闹下去，早晚得出人命！”
当天晚上八点，院办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方鹤年把动力科、总务处和几个主要科室的主任全叫了过来，脸色沉得能滴下水。
“老葛，我不要听什么设备老化的套话，我就问你一句，动力科到底能不能把这股邪火彻底按下去？”
葛长林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截烟头，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吭出声。
这几天他头发都熬白了一圈，该查的闸盒查了，该换的线也换了，可他实在闹不明白，为什么同一条主干线上，有的地方电压低得连吸引器都带不动，有的地方又能把电机绕组活活烧穿。
这根本不合常理！
见葛长林低着头不说话，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韩师傅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举起了手。
“方院长，科长，我......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方鹤年立刻看了过去：“老韩，你说！”
韩师傅看了葛长林一眼，小声说道：“上个月咱们院新进口的那台超声机出毛病，厂家来不了，咱们查了半个月也没辙，后来还是红星研究所的陈宇凡所长过来，光在机器外头听了一耳朵，就顺藤摸瓜找出了线路共用的病根。”
“而且人家后续给咱们定做的那台稳压电源，这一个月用下来，稳当得没话说。”
“咱们自己既然钻了牛角尖，要不......去请陈所长他们过来帮咱们把把脉？”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超声室主任裴景和猛地一拍大腿！
“老韩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裴景和一下子站起身，情绪激动地看着方鹤年。
“方院长，当时我就在现场！陈所长连机器壳子都没拆，光听变压器的动静，再拿万用表量了几个点，半个小时就把困扰咱们半个月的毛病给揪出来了！”
“那位陈所长在电器和机械上的造诣，绝对是顶尖的！请他们来看看，准能找出病根！”
方鹤年听完两人的话，没有再犹豫，当场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
“行！不管黑猫白猫，能救命的就是好猫！裴主任、老韩，明天一早你们跟我走一趟，咱们亲自去红星研究所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