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协和医院老楼区迎来了全天用电的最高峰。
病房里的照明灯全开着，值班室的电炉子在烧水，消毒室的高压锅正在做晚间最后一轮消杀，锅炉房的鼓风机和循环水泵更是轰隆隆地全速运转。
老楼一楼的走廊里，陈宇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低声下达了指令。
“开始测量，每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注意核对时间点！”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就分好组的研究所团队和动力科电工同时行动起来。
李志明站在老楼总配电箱前，手里拿着研究所带来的高精度钳形电流表，挨个卡在A、b、c三相主电缆上，眼睛死死盯着表盘指针的摆动。
孙志强和周建民分别守在二楼手术室、一楼血库和放射科，把万用表的表笔插进墙上的供电插座，每隔五分钟就报一次电压读数。
孟玉兰则带着韩师傅守在洗衣房和锅炉房旁边，一边测电机接线端的电压，一边用温度计监测电机外壳的温升。
整整半个小时，走廊里只有轻微的报数声和钢笔在记录本上划过的沙沙声。
八点半，所有人回到动力科值班室，把各自测出来的表格往长桌上一凑。
不用拿算盘细算，光看上面那一排排惊心动魄的数字，屋里所有人的脸色就全变了。
“所长，葛科长，你们看！”
李志明指着汇总表上的第一栏，声音都有些发紧。
“八点十五分的时候，A相主干线的电流高达一百八十五安培，已经超了电缆的额定负荷！”
“而同一时间，b相电流只有七十安培，c相更是只有四十二安培！三相电流差了足足四倍还多！”
紧接着，孙志强也把各科室的插座电压表推了过来。
“挂在A相上的手术室和血库，刚才最低的时候，电压直接跌到了一百七十二伏！难怪手术室的无影灯会发暗，吸引器根本转不动！”
“而挂在c相上的洗衣房和锅炉房辅机，电压最高冲到了二百五十八伏！这么高的电压，电机不烧才怪！”
铁证如山。
一屋子的医院老电工全都围在桌子跟前，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两张表，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葛长林手里捏着那张电压记录表，指肚在“一百七十二伏”和“二百五十八伏”这两个数字上重重摩挲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协和干了二十多年，每次哪个科室报修，他都是背着工具包去哪个科室，坏了开关换开关，烧了电机修电机。
他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把整栋大楼所有科室的负荷画在一张图上，在同一时刻去量三相干线的总账！
这十几年里，底下的电工图省事，每次新添设备都往最好接线的A相干线上挂。
日积月累下来，A相就像一头被压垮了脊梁的老驴，而c相却轻飘飘地悬在半空。
“原来病根在这儿......真不在设备上啊......”
葛长林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火辣辣的，既有被打脸的臊得慌，更有一种大梦初醒的震动。
然而，站在桌旁的陈宇凡看着这份数据，眉头却并没有完全松开。
“小李，玉兰，你们看这组数据，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陈宇凡突然开口问道。
李志明和孟玉兰愣了一下，低头重新审视起表格上的数字。
片刻后，孟玉兰猛地抬起头：“不对！所长，就算是三相负荷严重不平衡，只要三相四线制里的中性线——也就是零线是完好畅通的，中性点的电位就会被变压器牢牢钳住，A相和c相的电压偏差顶多也就十来伏，绝不可能一边跌到一百七，一边冲到二百五！”
“玉兰说到了点子上！”
陈宇凡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葛长林和一众老电工，用最直白的话解释道。
“咱们这栋楼用的是三相四线制供电，零线就是压住三相电压的定盘星，是整个系统的‘锚’。”
“现在三相负荷不平衡是事实，但能让电压像脱了缰一样偏出几十伏，说明这个‘锚’肯定松了，甚至快断了！”
“今天下午我路过底楼老配电室的时候，听见总配电柜里有极其轻微的放电声，咱们今天后半夜，必须把那个老配电柜打开查个底掉！”
葛长林闻言心头剧震，立刻去找副院长方鹤年请示。
方鹤年听说找到了病根所在，当场签了字，批准在凌晨一点全院用电最低谷、且没有急诊手术的空档，对老配电室进行开柜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熬到了凌晨一点。
整座协和医院安静下来，只有急诊走廊还亮着几盏值班灯。
陈宇凡带着李志明、刘胜东、葛长林和韩师傅，拎着应急手电筒和绝缘工具，走进了底楼那间阴冷潮湿的老配电室。
靠墙立着的那台黑色生铁总配电柜，还是早年医院自建动力房时留下的老古董，柜门上的黑漆都掉了大半。
“先测一下柜体外壳有没有漏电，做好绝缘防护再动扳手。”陈宇凡沉声叮嘱道。
李志明拿验电笔和万用表确认外壳安全后，刘胜东和韩师傅上前，用套筒扳手把配电柜后侧那块死沉死沉的铁护板螺丝一颗颗拧了下来。
铁板刚一挪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金属烧灼的焦糊味，立刻从柜子深处扑了出来！
“手电往左下角照！”陈宇凡一眼就锁定了声源的位置。
三道雪亮的手电光柱同时打了过去。
只见配电柜最底部的角落里，那根负责汇总全楼零线回路的主铜排接头，早就被长年渗进来的地下潮气锈蚀得不成样子！
原本两指宽的紫铜搭接面上，覆满了黑绿色的铜锈和黑色的电弧烧灼坑，紧固用的大号铁螺栓更是锈成了烂泥。
整个主零线接头，实际上只剩下绿豆大小的一点点金属面还勉强挨着！
就在几人手电光照过去的工夫，那点仅剩的接触面上，还时不时蹦出一颗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小火星，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
“我的老天爷......”韩师傅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手电筒都晃了一下。
李志明赶紧戴上绝缘手套，把钳形电流表伸进去测了一下，又在不切断电源的情况下测了接头两端的压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所长！零线干路电流高达九十多安培，全挤在这绿豆大的锈点上过！这里的接触电阻大得惊人，随时都会彻底烧断！”
“一旦这根总零线彻底烧断，A相的电压会瞬间跌到一百伏以下，而c相的电压会直接飙到三百伏以上！到时候半栋楼的电器全得当场炸毁！”
陈宇凡没停手，顺着配电柜底部的扁钢往外查了一圈，在墙角阴暗处用改锥轻轻一撬。
啪嗒一声。
两根通往老楼外头的接地扁钢，因为长年泡在潮湿的墙根土里，早就锈得像酥脆的麻花一样，被改锥一碰就齐根断成了两截！
这就意味着，现在老楼区好多医疗设备的金属外壳，压根就没有可靠的保护接地！
一旦哪台设备内部绝缘破损漏电，大夫或者病人的手碰上去，电流就会直接从人身上走！
葛长林站在配电柜前，看着那个冒着微弱火星的黑锈接头，又看看墙角那两截断掉的接地扁钢，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怪我......这全都怪我啊......”
葛长林声音沙哑，抬手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这台老总柜是建院那会儿洋人装的，铜排厚实，几十年没出过岔子，我心里就一直觉得它最牢靠，平时巡检光看前面的刀闸和表盘，这么多年，愣是一回都没把后背板拆开彻底查过！”
“葛科长，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陈宇凡把改锥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最通俗的话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串了起来。
“这事说穿了其实不复杂，就是两件事赶到一块儿了。”
“老楼的三相负荷常年乱接，一边重一边轻，再加上这个总零线接头锈断了九成，稳不住中点电位。”
“现在的供电系统就像一块没了中间支点的跷跷板，A相人多太沉，一屁股坐到底，电压就低得带不动手术室的吸引器。c相人少太轻，一下子被翘到了天上，电压高得直接把电机绕组给烧了。”
“至于那两根锈断的接地线，更是埋在医护人员脚底下的雷，今天能借着这次排查一并揪出来，算是咱们赶在了祸事前面。”
一番话深入浅出，别说是葛长林，就是旁边几个文化不高的老电工也听得明明白白。
韩师傅心服口服地叹道：“陈所长，我算是彻底服了！前阵子我们天天在这儿换保险丝、换线头，合着全是在表面上糊纸，人家陈所长一来，两天一夜就把藏在骨头缝里的真病根给刨出来了！”
葛长林更是彻底放下了那点老资格的架子，态度无比诚恳地向陈宇凡拱了拱手：“陈所长，以前是我老葛坐井观天，差点耽误了医院的大事！这毛病是你们查出来的，接下来该怎么改、怎么修，你拿总章程，我们动力科全听你的调遣！”
看着一脸愧疚的葛长林，陈宇凡却摇了摇头，当着动力科所有人的面温和地说道：“葛科长这话可不对，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把老楼几十年改线的历史底子给我们交了底，又让韩师傅带着我们把墙里的暗线摸清楚，我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天就找准这个配电柜。”
“这次能这么快查出病根，你们动力科提供的历史线索占了一半功劳。”
这话一出口，葛长林猛地愣住了，眼眶一下子有些发热。
他混了一辈子职场，哪能不明白陈宇凡这是在当着底下徒弟和工友的面，给他留足了体面！
明明是人家红星研究所力挽狂澜，可这位年轻所长半点不居功，反倒把功劳分了一半给他们动力科。
这份胸襟和做派，让葛长林心里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天快亮的时候，一夜没睡踏实的副院长方鹤年披着大衣匆匆赶到了老配电室。
当他凑到柜子后头，亲眼看到那个只剩绿豆大小接触面、还在滋滋冒火星的主零线接头，再听完陈宇凡的解释，方鹤年只觉得后背嗖嗖直冒凉气！
“太险了......真是太险了！”
方鹤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紧紧握住陈宇凡的手，“陈所长，这颗雷一天不拆，我这心就一天落不下来！你们必须马上帮我们彻底整改！但是有一条——咱们这是大医院，手术室和急诊室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刻都不能断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