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协和医院院办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方鹤年、葛长林和陈宇凡团队，外科、内科、急诊科、放射科和血库的主任也全到了场。
陈宇凡一夜没合眼，但因为有化劲内气撑着，精神头依然十足。
他站在会议室前头的小黑板旁，手里拿着粉笔，在昨晚画好的配电图上圈出了四个重点位置，开门见山地抛出了整改方案。
“各位主任，老楼区的供电病根昨晚已经彻底查清了，要想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不能再打补丁，必须做四项彻底的手术。”
“第一，彻底更换老配电柜里锈蚀的主零线接头，并且把原来的老旧零线铜排加粗一倍，确保中性点绝对稳固。”
“第二，把老楼区所有的单相用电设备重新洗牌，按照实际功率，均匀分配到A、b、c三相干线上，把跷跷板彻底找平。”
“第三，废掉原来锈断的旧接地网，在老楼外头重新打设深层接地极，给每一台重要医疗设备重做保护接地。”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把手术室、急诊室、血库、放射科、心电图室和超声室这几个救命的科室，单独划出一条医疗专用供电回路，跟洗衣房、锅炉房那些动不动就启停的大功率电机彻底分家，井水不犯河水！”
这四条措施一条比一条切中要害，方鹤年和裴景和听得连连点头。
可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外科主任和急诊科主任却同时皱起了眉头。
正是前几天在手术台上被吓出一身冷汗的那位外科主任，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十分强硬地开口道：“陈所长，你们查病根的本事我佩服，这四条方案听着也很彻底，但我就问一句——换主铜排、改线路，要不要全楼停电？”
“如果要停电，不管是白天还是半夜，哪怕只停半个小时，我们外科和急诊科也绝对不能答应！”
急诊科主任也立刻帮腔道：“没错！现在是冬天，夜里随时会有脑溢血、车祸重伤、急性阑尾炎的病人送过来，手术台和抢救室的灯要是灭了，出了人命谁负责？”
两位临床主任态度坚决，葛长林在旁边张了张嘴，也觉得这事是个死结。
换总配电柜的主零线铜排，还要把全楼几十个支路重新倒相接线，不拉总闸怎么干？难道让电工顶着三百八十伏的动力电去拆主铜排？那不是修电，那是送命！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陈宇凡身上。
陈宇凡却半点没慌，似乎早就料到了临床科室会有这个顾虑。
他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今天天亮前刚写好的施工进度表，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两位主任放心，我既然在医院里开方案，就绝不会拿病人的命开玩笑，全院一刀切停电的干法，我们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陈宇凡手指点在配电图上，声音沉稳有力。
“我制定的是‘分区轮流倒闸、双路应急兜底’的夜间施工方案。”
“我们按昨晚摸清的线路，把老楼区拆成了五个独立的小供电区，施工全部放在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五点之间进行，每天晚上只停一个非急诊区域的电，分三个晚上干完。”
“至于最要命的手术室、急诊室和血库，在第一晚换总柜铜排之前，我们会先从新楼区的独立变压器那边，临时拉一条过路电缆过来，把这三个地方先切到新楼电源上！”
“不仅如此，我们还会从轧钢厂借调两台移动式柴油发电机组停在院子里随时待命，手术室里再备上双套蓄电池应急灯。”
“哪怕天塌下来，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和吸引器，连一秒钟都不会断！”
这一套三保险的施工方案摆出来，刚才还态度强硬的外科主任和急诊科主任当场哑了火，两人对视了一眼，再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葛长林拿过那张分区倒闸表，顺着上面的接线顺序一行行核对过去，越看眼睛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桌子：“绝了！先用新楼电缆把急诊和手术室倒出去，再分片切老楼的支路，这样既不耽误抢救，电工干活也绝对安全！方院长，这方案完全行得通！我们动力科全力配合，苦活累活全包了！”
方鹤年见连最挑剔的外科主任都服了气，当场拍板：“那就按陈所长的方案办！从今晚开始，总务处、动力科和各科室全力配合红星研究所施工！”
当天晚上十一点，第一场硬仗正式打响。
刘胜东和韩师傅先带着人，顶着刺骨的寒风，把一条粗实的临时橡套电缆从新楼配电室引了过来，稳稳接进了手术室、急诊室和血库的备用双投刀闸上。
确认三个重点科室的供电稳稳当当切换过去之后，老配电室的A区支路这才拉闸断电。
狭小的老配电柜后头，刘胜东带着两个老电工，把那根锈蚀发黑的旧零线铜排拆了下来，换上了研究所特意从轧钢厂库房带来的加厚紫铜排。
陈宇凡就站在配电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和砂纸，每一处铜排的搭接面，他都要亲自上手检查。
“老刘，这个端面的氧化层还没打磨干净，必须用细砂纸打磨出镜面光泽，再涂上一层凡士林防潮膏。”
“还有这几颗紧固螺栓，全部加装弹簧垫圈，必须拿扭力扳手按标准力矩拧紧，多一分滑丝，少一分虚接，一点马虎都不能留！”
在陈宇凡近乎严苛的盯防下，六个压接面做得跟机械教科书一样标准，用微欧表一测，接触电阻几乎为零。
到了第二天晚上，轮到了最繁琐的三相负荷重新分配。
李志明和韩师傅拿着昨晚算好的功率分配表，带着电工钻进各个楼层的分线箱，把原先一股脑挂在A相上的照明、插座和单相设备，按事先算好的千瓦数，一条条拆下来，改接到b相和c相上。
陈宇凡在现场立了一条死规矩：每改完一个回路，不许急着封箱，必须当场合闸通电，用钳形表测一次三相电流，确认平衡度在百分之五以内，才准动手改下一个回路！
就在施工进行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医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铃声！
一名在京郊公路上被大卡车撞成重伤的工人被紧急送进了急诊室，脾脏破裂大出血，必须立刻推上外科手术台！
推着平车往二楼跑的时候，几个年轻护士看着走廊尽头还支着梯子改线的电工，吓得脸都白了，生怕手术做到一半突然拉闸。
然而，当病人被推进一号手术室，护士长啪地一声按下开关时，头顶的无影灯瞬间亮如白昼，连一丝一毫的闪烁都没有！
电动吸引器一开，负压表指针稳稳当当地指在标准刻度上，发出清脆有力的运转声。
整台抢救手术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直到凌晨四点半病人转危为安推出手术室，里头的灯光和设备稳得就像焊死了一样。
主刀的外科主任走出手术室，看着还在走廊另一头拿着仪表核对数据的陈宇凡，特意走过来，郑重地向陈宇凡鞠了一躬：“陈所长，今天这台手术能顺顺当当做下来，全靠你们这套万无一失的方案！我替病人谢谢你们！”
到了第三天白天，孟玉兰带着孙志强和周建民，在老楼外头的冻土层里，用大锤硬生生砸进去了六根两米五长的镀锌角钢接地极，又撒上降阻盐，用扁钢焊成了一个崭新的接地网。
随后，他们拿着接地电阻测试仪，把放射科x光机、心电图机、血库冰箱和消毒锅的外壳接地线挨个重接了一遍，直到每一台设备的接地电阻全部降到两欧姆以下，才算彻底收工。
而陈宇凡则亲自带着刘胜东，从老配电柜里单独引出了一组全新的四芯铠装电缆，专为手术室、血库、放射科、心电图室和超声室布设了一条独立的医疗专用回路。
第三天傍晚，全院供电整改全部完工，迎来了正式的满负荷验收测试。
方鹤年和各科室主任全都聚在配电室和各个科室里。
随着洗衣房电机、锅炉房水泵、放射科x光机同时开启，李志明大声报出了实测数据：“A相电流九十二安，b相电流八十九安，c相电流九十一安！三相电流完全平衡！各科室插座电压全部稳定在二百一十八伏至二百二十二伏之间！”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晃眼，心电图机的基线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样，血库冰箱的压缩机启动轻快利落。
整个老楼区困扰了半个多月的诡异故障，彻底烟消云散！
值班室里，陈宇凡把这三天重新绘制的《协和医院老楼区标准配电图》、各回路实测负荷表，还有一份写得明明白白的《日常配电维护规程》装订成册，双手递给了葛长林。
“葛科长，以后再加装新设备，先查这张表，哪一相轻就往哪一相挂，另外每个季度，最好把总配电柜的接头紧固一次，测一次接地电阻。”
葛长林双手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眼圈有些发红，重重点头：“陈所长你放心，这本册子就是我们动力科以后的传家宝，谁敢不按上面的规矩来，我老葛第一个处分他！”
旁边的方鹤年看着这一幕，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他拍了拍陈宇凡的胳膊，笑着说道：“陈所长，今天天色晚了，你们先回去好好歇一宿，明天上午咱们在院里开个正式的验收总结会！”
说到这儿，方鹤年压低了声音，多透了一句底：“实不相瞒，明天上午，卫生部分管全国医疗后勤保障的梁正清副部长，正好要来咱们院检查冬季医疗工作，到时候我一定把你们这次立下的大功，原原本本地向梁副部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