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两点。
陈宇凡一回到红星研究所,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就直接把肖志行、顾承岳和李志明叫进了二楼的小会议室。
关上房门,陈宇凡没有半点铺垫,直接把今天上午卫生部副部长梁正清提出的长期合作意向,以及自己立下的“一个月之约”,原原本本地通报了一遍。
话音刚落,肖志行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川字。
作为研究所的副所长,肖志行脑子里装得最多的就是项目的轻重缓急。
“宇凡,这事是不是太急了点?”
肖志行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咱们所现在的头等大事是燎原一号!眼下缸盖电化学加工刚走上正轨,马上就要进入缸体、曲轴、活塞和流道的整机组合验证阶段,这正是全所上下最不能分心的时候。”
“这时候要是把卫生部这么大一摊子事揽过来,整天被各大医院的杂事缠着,万一拖慢了燎原一号的进度,咱们怎么向工业部交差?”
肖志行的顾虑非常实在,而坐在他对面的顾承岳,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质疑。
老爷子端着搪瓷茶缸,眉头微蹙,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
“小陈,我倒不是担心进度,我是担心咱们研究所的根子会歪。”
“咱们红星研究所是干什么的?是搞前沿工业科研、啃国家卡脖子硬骨头的单位!”
“要是让咱们培养出来的大学生技术员,天天背着工具包往医院跑,今天修个电闸,明天换个开关,日子久了,这心还能沉得下来搞科研吗?那咱们不就成了一个大号的电器维修队了?”
两位大拿一前一后,一个怕耽误主线工程,一个怕丢掉科研定位,把问题全都挑在了明面上。
李志明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看看肖志行,又看看顾承岳,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陈宇凡。
陈宇凡听完两人的反对意见,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家里有这么两个敢当面泼冷水、帮他盯防风险的老成人物,这恰恰是研究所的福气。
“老肖,顾老,你们二位担心的这两点,今天上午在协和的时候,我也仔细想过了。”
陈宇凡双手撑在桌面上,逐条给出了自己的解法。
“首先回答老肖的问题——燎原一号的核心团队,不管是老肖你、顾老,还是林继先、谢国政、孟玉兰,一个人都不动!连一台实验设备都不许挪用!”
“卫生部这边的业务,我绝不会从现有项目组里抽血,而是准备启用工业部上次嘉奖咱们时批下来的那二十个大学生扩编名额,新招一批人,单独成立一个新的项目二部来干!”
说到这儿,陈宇凡又转向顾承岳,神色认真地剖析道:“至于顾老担心的变成维修队,那就更不会了。”
“我们去医院修进口设备、改配电系统,那只是第一步的切入点!”
“现在国内医疗器械几乎全是空白,那些西方和苏俄进口的超声机、心电图机、x光机、麻醉机,平时想见都见不着,现在卫生部主动把这些坏机器送上门让咱们拆、让咱们测绘仿制零件,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逆向工程教材吗?”
“先通过维修和仿制把国外设备的技术底子摸透,接下来第二步,就是咱们自己立项,搞国产化医疗器械的改造和研发!这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
这番话可谓是高屋建瓴,一下子把单纯的“修机器”,拔高到了“摸透洋设备底子、搞国产医疗器械自主研发”的战略高度!
顾承岳握着茶缸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老眼里瞬间亮起了一道精光。
老爷子一辈子最恨的就是外国人在技术上卡中国人的脖子,一听能借着修设备的机会把各国的精密医疗仪器拆个遍,还能搞国产替代,他心里那点抵触情绪当场就散了一大半。
陈宇凡趁热打铁,抛出了最核心的扩张方案。
“而且老肖、顾老,咱们眼光得往长远看。”
“我准备趁着这次招满二十个新人的机会,向厂里和部里申请,在咱们这栋小白楼东边,再盖一栋一模一样的三层科研楼!”
“一来,咱们所不能永远只靠工业部拨款过日子,接下卫生部的长期协作项目,咱们每年就能有一笔稳定的自有经费,以后买材料、添设备、给技术员发奖金,咱们自己就能做主,不用事事打报告伸手要钱。”
“二来,咱们所上次招人还是一年前,现在就这么十几个人,搞一个燎原一号就已经绷得紧紧的了,等明年燎原一号结项了,咱们还要不要开更大的新项目?趁现在把人才梯队扩充起来,用医院的实际工程把新人练出来,以后的大梁才有人接得住!”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有眼前的经费算计,又有未来三年五载的人才布局。
肖志行低着头沉思了足足一分钟,最后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苦笑。
“宇凡,还是你想得深远,是我刚才只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了。”
肖志行抬起头,态度彻底从反对转为了全力支持,“你说得对,研究所迟早要扩编,平白无故招二十个人进来还没活儿练手,现在借着卫生部这个现成的项目把新部门支起来,顺理成章!招人的事,我帮你一起把关挑苗子!”
顾承岳也缓缓点了点头,松了口:“只要不动电化学试验的人手和设备,又能借机把国外那些精密仪器的底子摸清楚,那老头子我没意见。”
见两位定海神针都点了头,陈宇凡这才转过头,看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李志明。
“小李,新成立的这个工程与医疗器械部,我打算让你来挑头当主任,带着新招进来的大学生干,你敢不敢接?”
李志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才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多,虽然跟着陈宇凡立了不少功,但那都是当助手。
现在所长居然要把一个二十多人的新部门直接交给他来带!
狂喜过后,李志明心里又涌起一阵实打实的打鼓,结结巴巴地说道:“所长,我......我怕我资历太浅,压不住新来的同志,万一给您办砸了......”
“协和医院这台稳压电源,还有这三天的配电改造,已经证明你在技术上完全能独当一面了。”
陈宇凡看着他,语气既鼓励又敲打。
“但是小李,你要记住,自己干活和带一个部门,完全是两码事。”
“当了部门主任,你不能再什么事都自己冲上去拧螺丝,你要学会怎么把任务拆开分给底下的人,怎么定规矩、查进度、帮新人兜底,这门管理课,你得从现在开始学起来!”
李志明用力挺直胸膛,眼眶发热地重重点头:“所长您放心!我一定跟着您和肖副所长好好学,绝不给咱们所丢脸!”
敲定了扩张的大盘子,李志明先行去准备新部门的筹建清单,肖志行留下来汇报了一下这三天所里的进度。
“你去协和这三天,所里一切顺利,缸盖试件第二次复现的微观金相和尺寸报告顾老全复核过了,跟第一次分毫不差,下周三的第三次复现已经准备就绪,底下这帮小子士气高得很。”
陈宇凡听了心里一阵踏实。
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哪怕他不在所里盯梢,这套科研机器依然能严丝合缝地自己转起来。
傍晚下班回到九十五号院,屋里正热闹着。
铝盆里倒好了温水,娄晓娥正挽着袖子给满月的果果洗澡,小家伙在水里扑腾着两条小肥腿,咯咯直乐,朵朵站在木盆边上,双手捧着干毛巾随时准备接着。
陈宇凡洗了手过去搭了把力,把儿子擦干裹进小棉被里,顺嘴跟娄晓娥提了一句研究所准备扩编盖新楼、接卫生部项目的事。
娄晓娥把果果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抬头柔声说道:“我虽然不懂你们技术上的事,但你既然打算明年带我们去香江,趁着走之前把研究所的底子打得越厚实,将来留在四九城的这些人就越安稳,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家里有我呢。”
夜深人静,老婆孩子都睡熟了。
陈宇凡独自坐在外屋的书桌前,拧亮台灯,摊开信纸,提笔起草呈交工业部的《关于红星研究所扩编建楼及开展跨部委医疗工程协作的请示报告》。
从启用二十个大学生名额、新建三层实验楼,到新设工程与医疗器械部的职能划分,每一条都写得逻辑严密、有理有据。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陈宇凡放下钢笔,转头望向窗外。
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陈宇凡心里很清楚,今晚写下的这份报告,很可能是他在离开四九城前往香江之前,为红星研究所落下的最重要、也最深远的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