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
陈宇凡揣着连夜写好的请示报告,直接坐车来到了冶金工业部大楼。
走到三楼副部长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刘一见是他,立刻笑着迎了出来:“陈所长来了?首长刚开完早会,在里头看文件呢,快请进。”
陈宇凡道了声谢,敲门走进了办公室。
赵长河正戴着老花镜批阅公文,抬头看见陈宇凡进来,立刻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笑道:“你小子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你这几天没在所里待着,跑去协和医院给人当电工去了?”
赵长河的消息一向灵通,协和医院发生那么大的供电险情,又请动了红星研究所,他这边自然早就收到了风声。
陈宇凡笑着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把公文包里的请示报告双手递了过去:“首长消息真灵通,我今天来,正要跟您汇报协和医院这趟差事,还有由这趟差事引出来的一件大事。”
随后,陈宇凡便把这三天在协和查出零线锈蚀和三相不平衡、设计分区不停电改造方案,以及昨天卫生部副部长梁正清当面提出长期合作意向、自己又打算借机扩编建楼的全盘计划,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赵长河一边听,一边翻看着手里那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请示报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
等陈宇凡说完,赵长河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赞许地大笑起来:“好!干得漂亮!咱们工业部搞出来的红星研究所,不仅能在车床上跟苏俄专家掰手腕,到了医院里还能帮卫生系统排雷救命,昨天梁正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把你们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可是给咱们整个工业部长脸的好事!”
夸完了功劳,赵长河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报告上重重画了个钩,开始逐条拍板给支持。
“至于卫生部想跟你们长期合作,这事我举双手赞成!”
赵长河语气笃定地说道,“不过跨部委协作,最怕的就是日后扯皮、账目不清,这件事不用你出面去跑程序,我亲自去找梁正清谈!”
“从协作范围、保密界限,到每一笔维修和研发经费怎么拨付、怎么留在你们研究所的独立账户上,我让部里的财务司和办公厅跟卫生部签死铁规矩,绝不给你们研究所留半点后顾之忧!”
有了赵长河亲自出面顶缸立规矩,跨部门合作最大的行政隐患当场就被抹平了。
紧接着,赵长河又说到了最关键的招人问题。
“你报告里提的那二十个大学生扩编名额,本来就是部里上次嘉奖你们所时特批下来的,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不仅如此,我今天就给人事司下条子,把咱们工业部系统内所有直属院所、各大国营大厂的青年技术人才档案库,全部向你们红星研究所敞开!你看中谁,红星研究所优先挑人,哪个单位敢卡着不放,来找我赵长河!”
陈宇凡闻言心中一喜,但还是冷静地指出了一个现实困难:“首长,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了,不过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初了,今年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早在八九月份就分配完了,咱们这时候去哪儿淘换二十个好苗子?”
“这你就当局者迷了。”
赵长河哈哈一笑,用铅笔点着桌面给他支招。
“应届生分完了,可前两年分下去的往届毕业生多的是啊!”
“你也知道,底下有些老厂子论资排辈严重,好多名牌大学学电机、学机械、学精密仪器的好苗子分下去之后,根本没分到技术岗上,有的在车间干杂活,有的甚至在科室里抄报表、写材料,一身本事全给埋没了!”
“你去人事档案库里把这些被埋没的往届尖子生筛出来调进所里,人家正憋着一肚子火想干一番事业呢,到了你这儿还不玩了命地干?至于明年夏天毕业的那批应届生,你现在就可以让人事司去清大、京大、哈工大提前预订尖子嘛!”
陈宇凡眼睛猛地一亮。
姜还是老的辣!
那些分到基层受了两年冷遇、专业不对口的往届名校生,既有社会历练,又极其珍惜搞科研的机会,调过来稍加打磨,立马就能顶上去干活,可比刚出校门的毛头学生好用多了!
“首长这招高明!我回去就按这个路子筛档案!”陈宇凡由衷地叹服道。
“还有盖新楼的事,我也给你批了!”
赵长河大笔一挥,直接在报告末尾签上了同意拨付基建专项经费的批示,“钱从部里的机动基建费里出,不过厂区用地的事,你回去跟杨建华好好商量,按正规的国营厂基建程序报备就行。”
批完了所有的条子,赵长河放下铅笔,原本轻松的神色突然严肃了下来。
他看着陈宇凡,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敲起了警钟:“宇凡,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以前你们所只有十几个人,一栋小楼,张卫国带人看住了大门,里头就是铁板一块。”
“可一旦新楼盖起来,一下子招进来二十个新人,还要天天跟外头的医院打交道,人员流动大了,保密难度和安全风险就会成倍往上涨!”
“上次聚文斋的案子虽然破了,但那个代号‘先生’的大鱼还没落网,新招进来的人,政审底子必须查过三代,绝不能混进沙子!核心资料的管理,更是半点都不能松懈!”
陈宇凡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应道:“首长放心,这根弦我一直绷着呢,新盖的二号楼和现在的一号楼会用围墙和门禁彻底隔开,新部门的同志在考察期满一年之前,绝不允许踏进一号楼的燎原一号核心实验区半步!”
至于真正要命的图纸和配方,本来就锁在他的系统仓库里,只要他自己不出事,天王老子也偷不走。
正事谈完,赵长河心情大好,起身从文件柜底下摸出那副下惯了的云子围棋,在茶几上摆开了棋盘:“来,正事办完了,陪我老头子杀一盘,上次让你赢了一子半,我这心里可一直不服气呢!”
两人挪到沙发上,执子对弈起来。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噼啪落定,下到中盘胶着处,赵长河捏着一颗黑子,头也不抬地随口问道:“宇凡,你这时候突然紧锣密鼓地搞扩编、建新部门、给研究所找自有财源,不光是为了接卫生部的活儿,也是在为你明年去香江做铺垫吧?”
陈宇凡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坦然一笑,落下一子:“什么都瞒不过首长的眼睛,我这一走至少一年半载,总不能我人一走,红星研究所就塌了架子,趁现在把人才梯队和造血的路子全都铺平了,我走的时候才能真正安心。”
赵长河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你小子啊,年纪轻轻,看事情却总能看到三步五步之外,有你这份担当,我也算没看错人。”
说到这儿,赵长河声音压得极低,透了个准信:“你去香江的特派员手续,我和上头几位老领导已经在稳步往下推了,娄振华夫妇那边的通道也在同步安排,你不用分心去操心这些,踏踏实实把手头的发动机和研究所的摊子收好尾就行。”
“谢谢首长。”陈宇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手上落子的力道却没留半点情面,“啪”地一子点进了黑棋的角部大空。
十分钟后,赵长河盯着棋盘数了数子,气得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往棋盒里一扔,笑骂道:“你个臭小子!我都给你办了这么多大事了,下盘棋连半个子都不肯让着我老头子!滚滚滚,赶紧回你的轧钢厂盖楼去!”
陈宇凡哈哈一笑,帮着把棋子收进盒子里,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小刘已经在外间摇着电话,联系部人事司调取全国工业系统的青年技术人才档案了,说是最多三天就能整箱送到红星研究所。
陈宇凡走出工业部大楼,跨上吉普车,没有回研究所,而是让司机一脚油门直接开往红星轧钢厂行政楼。
钱和人都要到手了,接下来就该找杨建华厂长要地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