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六十名从各单位抽调来的候选人，提着网兜和行李卷，陆陆续续赶到了红星研究所门口。
张卫国带着保卫科的干事守在大门岗亭前，卡得极严，逐一核对每个人的调考通知、原单位介绍信和工作证，确认无误后，才由专人领着统一带往非保密区域的会议室候考。
上午八点半，第一场基础理论与案例分析笔试正式开始。
卷子一发下来，会议室里很快就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少原本对书本理论胸有成竹的候选人，在翻到最后那几道摘自研究所真实经历的“失败案例分析题”时，全都傻了眼，有人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也有人很快冷静下来，捏着钢笔在草稿纸上一条条梳理逻辑。
陈宇凡背着手在考场过道里慢慢巡视，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桌面，重点观察这帮人遇到棘手难题时的第一反应。
走到靠窗第三排时，陈宇凡停下了脚步。
座位上的宋文涛正对着一道电路烧毁的案例题琢磨。他没有急着往卷子上写字，而是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完整的电路框图，顺着电流走向一步步做排除法推理，条理极其清晰。
陈宇凡暗暗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下午的车间实操考核，考场里的差距就拉得更开了。
来自粮站的钱立群分到了一台故障电机。别人拿到手都是抄起扳手先拆端盖，钱立群却没急着动手，而是先通上低压电，凑过耳朵听了一会儿运转声，又伸手摸了摸外壳几个部位的温度，准确判断出是内部轴承偏磨卡滞后，这才拿起工具开拆。
站在旁边监考的刘胜东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对着陈宇凡频频点头。这小伙子虽然在粮站拨了一年算盘，但手上这套老钳工的听诊摸底功夫，半点都没撂下。
另一边的电机绕组考位上，白秀英的表现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她不仅在规定时间内，把孟玉兰故意在绕组里设置的两处隐蔽短路故障全找了出来，交卷时还顺手在记录纸背面画了个草图，提出了一个改进绕线排线工艺的小建议。孟玉兰看完草图，当场拿起红蓝铅笔，在白秀英的考核记录表上画了个大大的重点标记。
材料实验室那边，程远拿着一块经过电解液侵蚀的金属试样，在显微镜下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准确报出了晶间腐蚀的类型，甚至还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腐蚀现象大概率和加工时的电解液温度失控有关。负责监考的谢国政乐得合不拢嘴，直接跑来跟陈宇凡说，这人招进来不用培训就能直接上手干活。
等全部实操结束，陈宇凡回到办公室，专门翻看那道开放题的答卷。
六十个人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写“立刻打报告请示上级找外国专家”，有人写“先把机器拆开看看里面结构”，还有人写“去图书馆查同类设备资料对比”。
陈宇凡把那些上来就拆机器和等外援的卷子全筛了下去，唯独挑出了几份写着“先外部观察故障现象、先用仪表测量供电与信号、摸清规律再动手”的答卷。
跟协和医院那台超声机一样，面对未知的精密设备，莽撞拆机是大忌，懂得先观察、先测量的人，才具备真正的工程思维。
......
就在陈宇凡拿着试卷回到考场做最后核对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名叫冯启明的候选人身上。
从表面上看，这个冯启明低头答卷，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但陈宇凡如今是化劲武者，六识敏锐到了极点。他隔着三四米远就清晰地察觉到，这个冯启明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刚才起身交实操件的时候，脚底板落地悄无声息，分明是一个长年习武、而且已经练出暗劲的练家子！
一个普通工科大学生，怎么可能有一身暗劲修为？
陈宇凡心里起了疑，借着从冯启明身边走过的机会，眼角余光扫过了对方握笔的右手。
这一看，破绽更大了。冯启明的虎口和指根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绝不是长年拿扳手、握挫刀磨出来的工匠茧，而是长年握持短刀和演练拳掌留下的武人老茧。而且在答题间隙，这人的眼珠子好几次借着抬头的动作，刻意往窗外研究所核心保密区的方向张望。
陈宇凡脸上不动声色，背着手踱回二楼办公室，直接从档案柜里抽出了冯启明的档案袋。
仔细一查对，问题全出来了。这个冯启明的工作履历写得滴水不漏、过于完整，但他毕业证书复印件上的学校钢印样式，跟同届同校毕业的另外两名候选人存在细微的字体差异。
假的！这人是冲着研究所来的探子！
陈宇凡合上档案袋，没有声张，照常主持完了全天的考核。直到傍晚散场后，他才把张卫国单独叫进屋里，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那个叫冯启明的候选人，政审先放一放，千万别去他原单位查，更不要惊动他。”
送走张卫国，陈宇凡和肖志行、李志明凑在一起初步汇总了全天的成绩，挑出了宋文涛、钱立群等十几个表现极其突出的苗子，剩下的名额则定下结合后续复试和政审结果再做决定。
忙完这一切，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陈宇凡刚推着自行车跨进院门，胡同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吉普车刹车声。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公安部的老熟人张国梁带着一名精干的便衣站在门洞下，神色凝重地看着他：“陈所长，这么晚打扰，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