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接头还有一天时间,邵振海亲自带队,把城南那家永泉老澡堂前后的地形、下水道走向、后窗出口摸了个一清二楚。
到了接头当天下午,十几个精干便衣早就换上行头,有的伪装成泡澡的茶客,有的扮成搭着白毛巾的搓澡工,还有的在澡堂门口支起了修鞋挑子,里三层外三层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行动开始前,张国梁在车里最后跟陈宇凡商议:“小陈,一会儿进去,如果那个‘先生’真的现身,咱们是当场动手抓捕,还是继续顺着他放长线?”
“看现场情况定。”
陈宇凡整了整身上的灰棉袄,语气果断,“如果我进屋确认那就是‘先生’本人,绝不能放虎归山,我当场就拿下他!”
傍晚六点整,天色擦黑,顶着外围联络员面孔的陈宇凡揣着手,迈步走进了热气腾腾的永泉老澡堂。
刚对上暗号,门口一名机灵的跑堂伙计就心领神会,领着陈宇凡穿过喧闹的大池子,一路走到最里头一间僻静的单间雅座前,推开门让他进去。
雅座里水雾缭绕,一张八仙茶桌后面,稳稳当当地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干瘦老人。在老人身后的左右两侧,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身材敦实、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保镖。
“坐吧。你手里的红星研究所资料,带来了吗?”
长衫老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声音沙哑低沉,语气听起来倒是一派平稳,自称就是“先生”。
陈宇凡脸上堆起惶恐又算计的笑,嘴上一边跟对方打太极周旋,暗地里却已经将化劲感知锁定在了这个老人的身上,仔细甄别他的呼吸、心跳和体内气血。
这一感知,陈宇凡心里立刻打了叉。
不对劲!眼前这个自称“先生”的长衫老人,呼吸短促发飘,心跳比正常人快了将近两成,全身上下气血松散,半点练武之人的底子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一个能镇得住手下大批暗劲武者的狠角色。而且这老头每说两句话,眼珠子就不由自主地往身后两个保镖脸上瞟一下,明显心里发虚、底气不足。
一个连自己手下保镖都怵的“先生”?这人绝对是个推出来蹚雷的替身!
陈宇凡瞬间看穿了把戏。但既然已经进了屋,为了从这帮人嘴里撬出真正“先生”的下落,他当即决定不再废话,先把屋里这三个人全摁下再说。
就在这时,站在老人左侧的那名保镖见陈宇凡磨磨蹭蹭始终不肯掏出资料,眼神一厉,突然毫无征兆地踏前一步,右掌带着一股沉闷的暗劲风声,猛地拍向陈宇凡的右肩!
这人是个实打实的暗劲初期武者,这一掌既是试探,也是想先下手制住陈宇凡。
面对袭来的手掌,陈宇凡连头都没回,右手闪电般向后一探,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那名暗劲武者的手腕脉门,紧接着手腕顺势一抖!
化劲勃发,那名暗劲武者只觉得整条右臂的骨节瞬间脱臼卸力,半点反抗都做不出来,整个人被陈宇凡像甩沙包一样抡了出去,“砰”的一声重重砸在雅座砖墙上,眼白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右侧那名保镖大骇,手刚摸到腰间拔出半截短刀,陈宇凡已经垫步欺身,右食指如铁钎般精准点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上。那保镖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茶桌后的长衫老人见两个暗劲保镖照面就被废了,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下意识就要用力咬破藏在后槽牙里的剧毒胶囊。
陈宇凡既然知道这帮人有吞毒自尽的习惯,哪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步跨过茶桌,左手如铁钳般捏住老人的两腮猛地往下一拉,“咔吧”一声脆响,直接卸掉了老人的下巴,右手两指探入他口中,稳稳将那枚还没来得及咬破的蜡封毒囊夹了出来。
从保镖发难到三人全灭,前后加起来不到三秒钟!
守在外面的便衣听到屋里桌椅碰撞的信号声,呼啦一下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同时外围布控的侦查员迅速收网,将门口那个领路的跑堂伙计也一并按倒在地,里外一共抓获四人。
跟着冲进屋的张国梁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保镖,再看看手里捏着毒囊、连气都没喘一口的陈宇凡,饶是见惯了大场面,也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咋舌。
陈宇凡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伸手摘掉长衫老人脸上的圆框眼镜,凑近他的鬓角一看,果然发现了涂抹易容胶水的痕迹。
他伸手捏住边角往下一撕,一张粘着假胡子的面皮被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四十多岁、满脸苦相的陌生面孔,跟公安部档案里掌握的任何关于“先生”的体貌特征都对不上号。
邵振海走上前端详了半天,一拍脑门认了出来:“我当是谁呢!这小子是咱们南市早年唱戏的一个落魄艺人,最擅长学舌模仿别人的腔调,果然是个花钱雇来的替身!”
陈宇凡随手把撕下来的人皮面具扔在茶桌上,转头透过雅座的窗户,望向澡堂外渐渐暗沉下来的街面。
他心里非常清楚,既然派了替身过来试探,那么那个真正的“先生”,刚才极有可能就躲在澡堂对面的某个角落里,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
当天夜里,津门市局预审室灯火通明,邵振海亲自带人连夜突审那个落魄艺人替身。
把下巴接回去之后,这个替身起初还算硬气,缩在审讯椅上死活不肯开口。可还没熬过半个小时,他就开始浑身打摆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的胸口,疼得在椅子上直打滚。
陈宇凡走进审讯室,搭上他的脉门一探,立刻摸清了门道。
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死忠分子,而是长年被人喂了一种含有特殊生物碱的慢性成瘾药物,一旦过了钟点断了药,五脏六腑就会像蚂蚁啃咬一样痛苦难忍。
陈宇凡没废话,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三根银针,出手如电,分别刺入替身的内关、合谷与足三里穴,捻转行针。
不到两分钟,替身剧烈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用针暂时压住了你的药瘾,但治标不治本。”
陈宇凡拔下银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直接把利害关系挑明,“给你下药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你活命。这种慢性毒药再吃上半年,你的五脏六腑就会彻底衰竭烂掉,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你。人家拿你当随时可以扔掉的挡箭牌,你还要替他卖命吗?”
得知自己一直被人当成消耗品耍弄,还要落个脏腑烂穿的下场,这个替身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哭喊着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据他交代,他从头到尾都没见过“先生”的真面目。每次有任务,都是一个蒙面人半夜来找他传话,让他按照要求贴上面具、背熟台词去指定地点见人,事成之后就能领到一笔现钱和维持半个月的药丸。
“那个给你传话的人,有什么特征?”陈宇凡追问道。
替身努力回忆了半天,哆哆嗦嗦地说道:“那人每次来,身上都有一股很浓的中药材味儿……对了!上个月有一次他来给我送药,临走前跟外头接应的人随口说了一句‘先生今天坐堂,别去前院打扰’,我当时光顾着找药吃,也没往心里去。”
坐堂!
听到这两个字,陈宇凡脑子里瞬间把“药材味”、“坐堂”和之前查到的老字号“仁济堂”东家沈鹤鸣串成了一条线。
但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陈宇凡没有当众点破沈鹤鸣的名字,只是转头提醒张国梁和邵振海:“把排查范围收窄,重点核查津门本地那些有中医坐堂的大药铺。”
与此同时,隔壁审讯室对两名暗劲保镖的突审也拿到了口供。
那个被陈宇凡震断手腕的暗劲武者交代,他们平时只听命于一个代号叫“老七”的行动头目,根本接触不到最上层的“先生”。但就在两天前,老七突然下达了死命令,要求他们盯紧最近从外地来津门的公安人员,因为组织最近在码头会有一次最重要的“大出货”,绝不容许出半点差池。
张国梁把替身和保镖的两份口供往桌上一并,脸色凝重到了极点:“情况很清楚了!这个‘先生’是准备通过津门港,把手里积压的最后一批缩微胶卷和资料运往境外,甚至他自己都很可能随船一块儿跑路!咱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就在市局连夜审讯的同时,津门老城厢深处的一座青砖大宅后院里,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身穿深色暗花棉袍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静静听完了手下关于永泉澡堂全军覆没的汇报,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棉袍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寒芒。
外围的眼线看得很清楚,那个进屋接头的人,从发难到废掉两名暗劲武者、再卸掉替身的下巴取出毒囊,前后总共只用了不到三秒钟。
普天之下,能在三秒钟内干脆利落地废掉两个暗劲好手、还能精准防住口中毒囊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公安侦查员,甚至连暗劲巅峰的武者都办不到。
整个华北地界,有这等恐怖身手的人只有一个——那个在四九城端掉了聚文斋的红星研究所所长,陈宇凡!
想通了这一关节,棉袍老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陈宇凡既然已经到了津门,那就说明之前潜伏进红星研究所考场的冯启明,传回来的那份“陈宇凡去南方开会”的情报是彻头彻尾的假消息!四九城最后那条暗线,也已经暴露在对方手里了。
“把老七叫进来。”老人沙哑着嗓子吩咐道。
很快,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堂屋,垂手立在堂下。
“四九城那条过江龙已经摸到津门来了。”
棉袍老人冷冷地看着老七,“去,动用咱们在地面上的所有眼线,天亮之后把那帮从四九城来的公安住在哪儿给我查清楚。在他们顺着味儿摸到我身边之前,先下手把他们全摁死!”
老七眼中凶光一闪,抱拳应道:“先生放心!我手底下还养着三个暗劲中期的好手,外加一个百发百中的老枪手。只要明儿个摸清他们的落脚点,明天半夜我就亲自带人过去动手,保证鸡犬不留,绝不留一个活口!”
老七领命退下后,棉袍老人独自起身走到雕花木窗前,推开一条窗缝,望着远处海河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陈宇凡,既然你自己千里迢迢送上门来,那这回就永远留在津门,别回去了。”
第二天白天,陈宇凡换回普通采购员的便装,带着两名侦查员走街串巷,名义上是走访核查城里的几家坐堂中医馆。
才走出两条街,陈宇凡的耳朵就微微动了一下。
他清晰地察觉到,身后百米开外有人缀上了他们。这帮跟踪者的反侦察手法非常老道,绝不是街头混混,从南市走到鼓楼短短三里地,暗中盯梢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三拨,每次交接都卡在人流密集的十字路口。
随行的侦查员还没察觉异常,陈宇凡却心中雪亮。
看来昨晚澡堂那一出打疼了对方,那个“先生”已经狗急跳墙,派人出来摸他们的老底了。
陈宇凡脸上不动声色,既没有加快脚步甩掉尾巴,也没有当街拆穿,反而带着两名侦查员在街面上故意绕了两个圈子,最后大摇大摆地走回了那家公安内部招待所,让暗处的尾巴把他们的落脚点摸了个一清二楚。
一进屋,陈宇凡就把被人跟踪并故意带回招待所的事说了出来。
张国梁一听就紧张起来:“小陈,住处既然暴露了,那咱们这儿就不安全了,是不是立刻安排转移?”
“转移什么?我绕了大半天圈子,要的就是让他们摸清这儿。”
陈宇凡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先生’既然派了这么专业的眼线来踩点,说明他已经起了杀心,今晚十有八九就会派手底下最核心的武者和枪手过来灭口。咱们在明处找他难如登天,他主动把主力送上门来,这正是咱们顺藤摸瓜、抓获他核心骨干的绝佳机会!”
听到陈宇凡要拿招待所当诱饵打伏击,闻讯赶来的邵振海当即表态:“既然要设伏,那我现在就回局里调两个中队的武警和便衣过来,把这栋招待所里三层外三层围成铁桶,只要他们敢露头就乱枪打死!”
“邵科长,千万别调大部队。”
陈宇凡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刚才跟踪我的那帮人鼻子灵得很,招待所周围一旦塞进几十号生面孔,对方哪怕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出不对劲,肯定扭头就跑。依我看,外围只需要留几个精干便衣卡死逃跑的路口就行,至于招待所屋里头,交给我一个人应对就足够了。”
“你一个人?!”邵振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陈所长,敌特这次既然敢来劫杀公安,出动的肯定全是亡命徒,甚至手里有枪!让你一个人在屋里顶着,这出了事我怎么向部里交代?”
旁边的张国梁见邵振海急得冒汗,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地给他吃定心丸:“老邵,听小陈的。在四九城聚文斋那晚,敌特据点里一共二十七个持枪带刀的好手,最后大头全是被小陈一个人亲手放翻的。只要他敢说一个人守屋,那就绝对十拿九稳!”
见张国梁把话说到这份上,邵振海咬了咬牙,终于点头同意了这套极险的设伏方案。
当天傍晚,趁着天色擦黑,张国梁带着两名随行侦查员悄悄从后门退出了原来的房间,转移到了招待所隔壁院子的暗哨里;而陈宇凡则独自一人留在原来的二楼客房内,屋里的电灯照常亮着,窗帘上偶尔映出走动的人影,制造出专案组所有人都在屋里休息的假象。
与此同时,邵振海亲自带了八名枪法最好的便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伏进了招待所外围的几个必经路口,双方约定以警哨声为号,屋里没响动之前绝不露头,一旦听到信号立刻收网堵截,绝不放走一个活口。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到了夜里十一点。
陈宇凡拉灭了屋里的电灯,和衣躺在木板床上,实则全身气血微微鼓荡,化劲层次的听觉感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座招待所大院及周边街巷笼罩在内。
万籁俱寂的寒夜里,远处巷口突然传来了两声凄厉的野猫叫春声,一长一短。
陈宇凡耳朵微动,瞬间听出那根本不是真猫,而是人捏着嗓子发出的行动联络暗号。
来了!
午夜十二点刚过,招待所二楼屋顶的青瓦片上,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落地声。
陈宇凡躺在黑暗中,连眼皮都没抬,单凭呼吸声和瓦片受力的微弱动静,就把来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屋顶上有两个人,步伐沉凝,是暗劲武者;后窗外的墙檐下挂着一个人,正在摸索窗栓;而在招待所正对面那栋二层旧货楼的窗口阴影里,还趴着第四个人,此人呼吸拉得极长,手肘磕在窗台上发出过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磕碰声,手里端着的绝对是一支长枪!
三个暗劲武者近身突袭,外加一个远程枪手在对面楼上锁定窗口策应。好狠毒的配置,如果是普通侦查员住在屋里,今晚必死无疑!
陈宇凡在脑子里瞬间排好了先后次序:先在屋里借视线死角废掉突入的武者,紧接着第一时间除掉对面楼上威胁最大的枪手。
就在这时,后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那人用一根细铁丝熟练地拨开了里面的木窗栓,紧接着,一截细竹管从窗缝里悄悄捅了进来,往屋里吹进了一股带着淡淡甜腻味儿的白烟。
陈宇凡第一时间屏住呼吸,内息转为龟息状态。鼻端残留的一丝气味让他瞬间分辨出来,这股迷烟里同样掺了曼陀罗提纯物,跟之前查获的软骨散完全是同源的配方。
陈宇凡在黑暗中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吹完迷烟,窗外的人等了足足两分钟,见屋里毫无动静,这才轻轻推开后窗。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窗跃入屋内,反手握着一把泛着蓝汪汪幽光的淬毒短刀,脚下不丁不八,直奔靠墙的木板床扑去,一刀狠狠扎向床上的棉被!
而此时的陈宇凡,早在他吹烟之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静静站在了房门背后的阴影死角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