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
易容改面后的陈宇凡缩着脖子、揣着袖子,像个做贼心虚的逃犯一样,溜达到了城南胡同那个死信箱所在的旧墙根下。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按照暗号纸上的规矩,用半截红粉笔在墙角画了一道斜线,又重重点了一个代表紧急的红点,随后抠开松动的墙砖,将一封提前写好的求救信塞了进去。
在这封信里,他自称是从四九城聚文斋侥幸逃脱的外围人员,手里掌握着从红星研究所弄出来的部分技术资料,现在走投无路,请求津门组织尽快接应。为了让对方深信不疑,陈宇凡故意在信里塞进了几个只有聚文斋内部核心人员才懂的细节,比如修表摊接头的蓝围巾、无笔帽钢笔等识别物。
放好信后,陈宇凡迅速撤离,邵振海手下的便衣则撒开大网,在胡同四周的制高点和暗角里日夜轮班监视。
头一天风平浪静。到了第二天下午,一个推着独轮车卖烤红薯的小贩晃晃悠悠地进了胡同,借着在墙根下歇脚扇炉子的工夫,手脚极快地摸走了砖缝里的信。
暗哨里的便衣立刻远远缀了上去。可那个小贩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像自家后院,推着车七拐八绕钻进一条死胡同,再追过去时,只剩下半炉子烤红薯,人已经翻墙不知去向了。
虽然跟丢了人,但信既然被收走,就说明线搭上了。
果不其然,到了第三天清晨,死信箱里多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要求很具体:命写信人于次日下午两点,独自前往老城厢的吉祥戏园子,买票坐进第三排靠过道的座位,手里拿一张折成三角形的旧报纸,届时自有人前来接头。
回到招待所看着这张字条,张国梁有些放心不下:“戏园子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人多眼杂,万一是对方看出了破绽,在里头设了口袋阵怎么办?”
“恰恰相反,他选在戏园子,我反而放心了。”
陈宇凡指着字条分析道,“如果对方确认我是假的,要动手灭口,一定会把我约到荒郊野外或者死胡同里。选在人山人海的戏园子,说明对方手里也没底,同样在试探我的虚实,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他们绝不敢贸然动刀动枪。”
第四天下午一点五十,陈宇凡依然顶着那张蜡黄惶恐的中年男人面孔,揣着一张折成三角形的报纸,走进了锣鼓喧天的吉祥戏园子,找到了第三排靠过道的空位坐下。
戏台上正在唱评剧,台下坐得满满当当,叫好声、嗑瓜子声响成一片,邵振海安排的便衣已经化整为零,分散混坐在茶客当中。
陈宇凡看似缩着肩膀盯戏台,实则将化劲感知悄然散开,不到两分钟就把全场摸了个底朝天。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后第五排的角落里,有一道目光从他进门起就一直死死钉在他后背上;而在戏园子大门口的门帘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假装看戏牌,每隔一两分钟就往街面上扫一眼,明显是负责望风的暗哨。
唱到第二折戏半截的时候,一个头戴黑毡帽、身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顺着过道走了过来,一屁股在陈宇凡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毡帽人压低帽檐,借着台上的锣鼓声掩护,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上了聚文斋的暗语。
对上暗号后,毡帽人没有半句废话,立刻开始连珠炮似地盘问聚文斋覆灭当天的具体经过,以及陈宇凡是怎么从公安的包围圈里逃出来的。陈宇凡早把那晚的时间线倒背如流,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用带着颤音的语调对答如流,把一个吓破了胆的漏网之鱼演得活灵活现。
见问不出破绽,毡帽人话锋一转,突然冷不丁地问道:“你在许掌柜底下当差,去过他后院书房吧?他书房博古架正中间摆着的那件瓷器,是什么颜色的?”
这是最致命的突击核查,没去过现场的人绝对答不上来。
但陈宇凡当初在聚文斋可是亲自抄的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件豆青釉的笔洗,底下还垫着块紫檀木底座。”
听到这个无比精准的答案,毡帽人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戒备心去了大半。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按规矩办吧。”
毡帽人压低声音道,“‘先生’向来谨慎,不会轻易见下面的人。你先把从研究所带出来的资料交给我,我拿回去给‘先生’验看,确认无误了再安排接应你出境。”
陈宇凡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把脖子一梗,脸上露出要钱不要命的狠劲:“不行!资料我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了,那是我保命的本钱!见不到‘先生’本人,这东西我死也不会拿出来。上面要是不信我,那咱们就一拍两散,我哪怕带着资料去投奔别家另找出路,也绝不让人白白拿走!”
毡帽人盯着陈宇凡看了足足五秒钟,见他态度死硬,沉默了片刻:“行,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上面,回去等信吧。”
说完,毡帽人起身离座,顺着过道快步走出了戏园子。外围的便衣立刻跟了上去,可这人极其滑溜,专挑窄胡同和大杂院钻,穿过三条胡同后,便衣再次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回到招待所,便衣正为跟丢了人懊恼,陈宇凡却一边撕下脸上的易容面具,一边淡淡地开口了。
“不用懊恼,这人跑不了。”
陈宇凡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把刚才近距离观察到的细节全倒了出来,“这个戴毡帽的人,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偏重三分;而且他坐我旁边说话的时候,袖口里有一股洗不掉的淡淡药材味,跟咱们在那家关门的中药铺里闻到的气味非常像。”
众人正顺着这条线索琢磨,当天后半夜,盯守死信箱的便衣就取回了最新塞进去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后天傍晚六点,城南永泉老澡堂,‘先生’亲自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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